任务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天林晚晚正在院子里帮穆祉丞包扎手指,他练治愈术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自己,伤口很浅但他坚持要让林晚晚练手
穆祉丞这样姐姐以后受伤了自己也能包
金靖蹲在旁边嗑瓜子,看林晚晚笨手笨脚地缠纱布,笑得瓜子壳喷了一地。
朱志鑫靠在墙边闭着眼睛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系统弹窗就是在那个时候变的。
“猎杀名单:3. 临渊(九尾天狐)。任务期限:三十日。逾期未完成:抹杀。”
林晚晚的手停了一下。纱布从指间滑落,掉在穆祉丞膝盖上。穆祉丞低头捡起来,抬头看她
穆祉丞姐姐?
“没事。”林晚晚接过纱布,继续缠。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临渊。九尾天狐。她写过他。在《万妖纪年》的所有角色里,临渊是她写得最用力、最心疼、也最意难平的一个。
被背叛了九次的天狐,九条尾巴,九道伤疤。
她写他的时候,耳机里特意循环播放一首很悲伤的歌,写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。
她当时觉得这是创作的一部分,写悲剧就要哭,哭了才能写出真的悲剧。现在她觉得那是老天在提醒她,你以后会见到他的。你以后会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看你的眼睛。你会后悔的。
金靖注意到她的异样,收起瓜子壳走过来
金靖新任务?
“嗯。”
金靖杀谁?
林晚晚沉默了一秒。“九尾天狐。临渊。”
金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,折了一只纸鹤,放在林晚晚肩上
金靖带着。保命用的
林晚晚看了那只纸鹤一眼,它蹲在她肩上,翅膀微微张开,像是在随时准备起飞。“谢了。”她说。金靖摆了摆手
南域密林在妖界的南端,从青云阁出发要走三天。林晚晚没有带穆祉丞,因为他太小了,九尾天狐不是他能应付的。
金靖坚持要跟来
金靖你一个人去送死,我回去没法跟小跟班交代
朱志鑫没有表态,但他已经醒了,剑身上的裂纹几乎看不见了,淡青色的光芒比之前更稳定。
他只是沉默地跟在林晚晚身后,像一道黑色的影子。
密林的边缘是一片沼泽,灰色的水面漂着枯黄的落叶,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来,发出低沉的咕嘟声。
金靖踩着一块看上去还算结实的草甸跳过去,靴子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腐烂的气味
金靖这地方真适合养老,前提是你是一只喜欢烂泥的癞蛤蟆
林晚晚没有接话。她的妖灵眼一直开着,在密林中捕捉妖气的痕迹。临渊没有隐藏,他的妖气像一条燃烧的河流,从密林深处涌出来,浓烈到不需要妖灵眼就能感觉到。他在等她。他知道她会来。
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气根垂落如帘。
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地正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。是倚着。他靠在那棵榕树最大的气根上,一只手插在袖子里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捏着一柄折扇。
扇骨是黑色的,不知道是什么材质,在月光下泛出幽蓝的光。扇面是白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九尾狐?不、不是画上去的,是活的。那只九尾狐的九条尾巴在扇面上缓缓摆动,像在风中摇曳。
临渊。
林晚晚写过他的脸,眉眼含情,嘴角带笑,五官精致到不像真的。
她写过“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就像一幅画”。她写的时候觉得这是夸张,现在她站在这片空地上,看着他,觉得那不是夸张,那是写实。
他的头发很长,比宋亚轩的还长,垂到腰际以下,发色是极淡的银灰,像月光凝固成了丝线。
他的眼睛……林晚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。她写过“像秋天的湖水”,但此刻她觉得这个比喻太寡淡了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灵力的光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像琥珀一样的光。温润的,透明的,里面封存着几千年的时间。
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疤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那是第一次背叛留下的。她写的。
金靖的脚步停了。林晚晚听到她在身后吸了一口气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这谁写的?”
林晚晚没有回答。
金靖又看了一会儿,声音更小了:“写得好。”
临渊动了。他没有直起身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目光从林晚晚身上滑到金靖身上,又滑回来。
那柄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一圈,扇面上的九尾狐跟着转了一圈,九条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。
田嘉瑞青云阁的捉妖师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有人在夜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
田嘉瑞来杀我的?
林晚晚没有回答。
临渊轻轻笑了一下。他直起身,折扇在手中展开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只露出那双琥珀色的、秋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。
田嘉瑞第九个了。
他的声音从扇面后面传出来,有些闷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
田嘉瑞来吧。
林晚晚拔出了剑。但她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,握着剑,看着他的脸。
临渊等了几息。她没有动。他收了折扇,歪着头看她
田嘉瑞你不进攻?
林晚晚握紧了剑柄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临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左肩。他的暗红色袍子在肩头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痕迹,是血。还没有干透。
田嘉瑞小伤。
“小伤也是伤。”
临渊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动了。
林晚晚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,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用脚在走,更像是身体本身变成了风。
折扇在他手中展开,扇骨上的幽蓝光芒骤然亮起,九条银色的弧线从扇面上飞出,化为九道锋锐的光刃,从九个方向朝林晚晚袭来。
林晚晚侧身避开三道,用剑挡住了四道,还有两道——一道擦过她的左臂,一道划过她的右膝。伤口很浅,但血渗出来了。她没有反击。
临渊站在三步之外,折扇半开,扇面上的九尾狐安静地趴着,像是在看戏
田嘉瑞你为什么不还手?
林晚晚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剑尖低垂,血顺着左臂往下滴,滴在枯黄的落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临渊又动了。这一次更快。折扇完全展开,扇面上的九尾狐站了起来,九条尾巴同时竖起。
银色的光刃从扇面上飞出,不是九道,是二十七道,密密麻麻像一张网,从四面八方罩下来。
金靖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小心”,符纸已经甩出去了,但符纸的速度没有光刃快。
林晚晚没有躲。她只是举起剑,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。诛邪剑的青光和光刃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火花四溅,照亮了整片空地。光刃碎了,化为无数银色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散。
林晚晚还站着。她没有还手。
临渊收起了折扇。这一次他没有再进攻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满天的银色光点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变了。像是困惑,像是好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一道缝,光从外面照进来,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它进来。
田嘉瑞你不杀我?为什么?
林晚晚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——因为我认识你的脸。因为你的九条尾巴是我写的。因为你被背叛了九次,是我写的。
因为你本来可以不用承受这些。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只是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。
“你有伤。”她说,“回去养伤。”
临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,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,落在他暗红色的袍子上,落在他握着折扇的手指上。那只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田嘉瑞你叫什么名字?
“林晚晚。”
临渊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像是在尝一种没吃过的味道。“林晚晚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饶有兴致的浅笑出声
田嘉瑞我记住你了,小晚晚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,缓缓扩散,和夜色融为一体。最后一刻,他的眼睛还在看她。那双琥珀色的、秋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。
然后他走了。
金靖从树后面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
金靖他就这么走了??
“走了。”
金靖沉默了一会儿花痴的笑出声
金靖他笑起来真好看…
林晚晚看了她一眼。金靖的耳朵是红的。“你脸红了。”林晚晚说。
金靖没有!
“红了。”
金靖那是火光
“火灭了。”
金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
金靖我承认。他好看。但他要杀你。
“他没有要杀我。”林晚晚说。
金靖他刚才那二十七道光刃…
“不会打中我。”林晚晚说,“他偏了三分。”
金靖愣了一下
金靖你怎么知道?
林晚晚没有回答。她知道。因为那是她写的——临渊的九尾斩,如果使用者心里有犹豫,光刃会自动偏离目标三分。
他偏了。他在犹豫。一个被背叛了九次、发誓再也不信任何人的天狐,在面对一个陌生捉妖师的时候,犹豫了。
金靖没有追问。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治愈符,贴在林晚晚左臂的伤口上
金靖下次能不能躲一下?
“能。”
金靖真的?
“尽量。”
金靖翻了个白眼,把符纸拍好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林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林晚晚沉默了一瞬。“不认识。”
金靖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
金靖走吧。天亮之前能走出这片沼泽。我不想在烂泥地里过夜
她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避什么。林晚晚跟在后面,诛邪剑安静地靠在背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空地已经空了。只剩下榕树、月光、落叶。
人已经不在了。但她知道,他还在某处看着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秋天的湖水。
她转过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