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。妖界边缘的一个无名小镇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剩下细细的一弯,挂在镇子东边的老槐树梢上。
小镇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错落地散在一片缓坡上。屋顶是灰色的瓦,墙是白色的石灰,墙根长着青苔,在月光下泛出墨绿的光。
这里没有妖气,没有灵气,没有任何与“妖界”二字相关的东西。它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安静的、快要被世界遗忘的小镇。
镇子最里面,靠山的那一户,院门是木头的,漆面已经斑驳,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。丁程鑫站在门前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先脱下黑色的外袍,叠好,放在门边的石台上。袍子上有血——那个捉妖师的血,还有他自己的。他把血的一面朝里折,折了三折,看不出痕迹了,才从石台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件干净的灰白色长衫,抖开,穿上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。他在门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把手洗干净,又闻了闻袖口——没有血腥味了,只有水汽和青苔的味道。
他推开门。
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草。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,不大,但枝叶茂密,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,桌上摆着一个竹编的食盒,食盒的盖子没有盖严,露出一角淡黄色的糕点。
“哥哥!”
一个少年从屋里跑出来,步子很快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,头发披散着,显然是已经睡下又被吵醒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在看到丁程鑫的那一瞬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冉冉。
丁程鑫的声音变了。
如果林晚晚在这里,她一定认不出这个声音。不是矿场里那种冰冷的、戏谑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语气,而是一种——柔软的、温暖的、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轻。他把伸出一半的手收回来,放在少年头顶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怎么还没睡?
“等你。”丁冉抓住他的手,不让他缩回去,“哥哥说今天回来的,我等了好久。”
丁程鑫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他低头看着弟弟抓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很小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这双手没有握过刀,没有沾过血,只会做桂花糕、浇花、和给哥哥写信。他把那只手握紧了。“路上耽误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丁冉仰着脸看他,看了几秒,忽然皱起鼻子。“哥哥,你身上有味道。”
丁程鑫的呼吸停了一瞬。“什么味道?”
“水味。你在门口洗过手了?”丁冉松开他的手,跑到水缸边看了一眼,又跑回来,仰着脸看他,“哥哥每次回来都在门口洗手。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
丁程鑫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弟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世界肮脏的一面。他花了很大的力气,花了很大的代价,才让这双眼睛保持这样的干净。他不允许任何人弄脏它。包括他自己。
“哥哥饿了。”他说,松开丁冉的手,朝石桌走去,“桌上是什么?”
丁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。他跑过去,踮起脚尖打开食盒的盖子,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淡黄色糕点——桂花糕,切成菱形,每一块上面都点缀着一朵小小的干桂花。
“我下午做的!”丁冉捧起食盒,举到丁程鑫面前,“你尝尝,我改了配方,少放了糖,多放了桂花。上次你说太甜了,我就——”

你尝过了吗?
丁程鑫打断他。
“尝了一块。就一块。”丁冉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。
丁程鑫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不是很甜,桂花的香气很浓,在嘴里慢慢散开,像这个小镇的夜晚——安静的、温柔的、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丁冉的眼睛弯了起来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丁程鑫很像。眉眼弯弯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天生就带着笑。但他们毕竟不是真的兄弟——丁程鑫是妖,丁冉是人。这件事丁冉不知道,丁程鑫也不打算告诉他。
“哥哥,你今天累不累?”丁冉把食盒放回桌上,拉着丁程鑫在石凳上坐下,“我给你按按肩膀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你今天开心吗?”
丁程鑫看着弟弟认真的脸。开心?他在矿场杀了七个人,被一个捉妖师刺穿了肩膀,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血虽然止住了,但妖力的消耗让他整个人都发虚。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丁冉笑了。他跑回屋里,抱出一条毯子,盖在丁程鑫腿上。“夜里凉,哥哥穿太少。”
丁程鑫低头看着腿上的毯子。灰色的,很旧,边角有些起毛,但洗得很干净,有皂角的味道。
这条毯子是丁冉三年前用攒下的零花钱买的,那一年冬天特别冷,丁程鑫受了伤在家养了很久,丁冉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他的手凉不凉。
后来丁程鑫把这条毯子收起来了,舍不得用。但丁冉总是能翻出来,每次他回家,毯子就会出现在某个地方。
“哥哥。”丁冉坐在他对面,双手撑着下巴,“你今天不太一样。”

哪里不一样?
“你平时回来,都会先说‘桂花糕好香’,然后才吃。你今天没有说。你直接吃了。”丁程鑫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弟弟会注意到这种细节。

桂花糕好香。
丁冉笑了。“晚了。你已经吃过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食盒盖上,抱在怀里。“剩下的明天当早饭。哥哥去洗澡,水烧好了。换的衣服放在你床上。”
丁程鑫看着他抱着食盒往屋里走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冉冉。”
丁冉停下来,回头。

如果有人来这里

不认识的人。你不要开门。
丁冉歪了歪头。“是坏人吗?”

可能是。
“那哥哥会打跑他们吗?”
丁程鑫看着弟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天真的信任。他相信哥哥什么都能做到。他相信哥哥永远不会输。他相信哥哥会一直在他身边。
“会。”丁程鑫说

哥哥会打跑他们。
丁冉笑了,抱着食盒进了屋。
丁程鑫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石桌上,照在他膝盖上的灰色毯子上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痛。他伸手按了按,指尖触到一片湿热——血又渗出来了。他没有处理,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他想起那个捉妖师。林晚晚。青云阁最强的捉妖师,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,杀妖从不手软。
但她没有杀他。她刺穿了他的肩膀,但没有刺第二剑。他看着他的脸,愣了很久。
他在想什么?丁程鑫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不像在看猎物,也不像在看敌人。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这不可能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。
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。记住了她在幻术中闭上眼睛的样子,记住了她刺出那一剑时的犹豫,记住了她说“你有伤。回去包扎一下”时的语气。
那不是一个捉妖师对妖该说的话。
他站起身,把毯子叠好,放在石凳上。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把肩膀上渗出的血冲掉。然后走进屋里。
丁冉已经躺在床上了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闭着。但睫毛还在动。

装睡。
丁冉睁开眼睛,嘿嘿笑了两声。
丁程鑫吹灭了灯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不睡床。他从来不在弟弟身边睡床。他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耳朵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夜风。虫鸣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妖气,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小镇很安静。他的弟弟睡得很安稳。
他靠在椅背上,慢慢放松了肩膀。
伤口还在痛。但他习惯了。痛比不痛好——痛说明他还活着,活着才能保护冉冉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。那个捉妖师的眼睛。她在看他的脸。她认识他的脸。
不可能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。
但他记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