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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莲枝引缘

洪荒九尘归一

紫霄宫虽名为宫,实则不过一座三进的道观,青瓦白墙,古朴无华。但每一块砖瓦上都刻着天道符文,隐隐流转着金色光芒,与天地共鸣。宫内共有七重院落,最深处是鸿钧讲道的紫霄殿,殿前一片青石广场,广场正中立着一株枯死的古松,据说是混沌中便存在的灵根,开天后便枯了,只余虬枝盘错,如龙蛇游走。

青尘跟着鸿钧踏入宫门时,便有两人迎了出来。
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道人,面容清癯,双眉细长,眼神淡漠如古井,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发白,腰间只悬着一枚玉佩,别无他物。他步履极稳,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,不多不少,不疾不徐。正是老子。

跟在老子身后的青年道人则截然不同。他约莫二十余岁模样,生得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头戴紫金冠,身穿锦绣道袍,腰悬长剑,通体透着一股矜贵之气。他看向青尘的眼神先是好奇,随即变为不屑,嘴角微微下撇,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。这是元始。

“师父,此女便是新收的弟子?”元始开口,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傲意,“混沌青莲所化,弟子观其修为不过金仙初期,连紫霄宫的门槛都摸不到,如何能入我师门?”

鸿钧不答,只淡淡道,“带她去偏殿安顿,明日我开坛讲道。”

说罢,身影便消失在殿中。

老子看了青尘一眼,道,“随我来。”转身便走。他话不多,语气也平平淡淡,既无热情也无冷漠,仿佛带她去安顿不过是完成一件分内之事。

元始却没有走,上下打量青尘,冷笑道,“也不知师父看上了你哪一点。混沌青莲,听起来倒是唬人,可惜化形太早,根基未稳,连个普通妖族都不如。紫霄宫弟子,最低也是太乙金仙,你算什么东西?”

青尘初来乍到,本不想惹事,但这番话实在刺耳。她抬起头,看着元始,不卑不亢道,“师兄教训得是,我修为确实低微。不过师父收我为徒,自有师父的道理。师兄若不服,不妨去问师父,何必在这里为难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?”

元始一怔,随即大怒,“你竟敢顶撞我?”

他抬手便是一道法力压来,虽然不是全力,但太乙金仙的威压对金仙初期的修士来说,已是泰山压顶。青尘只觉得胸口一窒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骨骼咯咯作响。

她咬紧牙关,催动体内混沌青莲的本源气息。一股苍茫古老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,那是混沌初开时的气息,比洪荒更古老,比天道更原始。元始的法力触碰到这股气息,竟如泥牛入海,消弭于无形。

元始脸色一变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不是因为他打不过青尘,而是那股混沌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,那是盘古开天之前的气息,是所有先天神魔的源头,他的先天血脉在这股气息面前,竟然隐隐有被压制的趋势。

“你……”元始脸色铁青。

青尘收回气息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催动本源对她来说消耗极大,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疲态,淡淡道,“师兄,我只是来修行的,不是来争强斗狠的。若师兄看不惯我,我躲着师兄便是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去追老子,留下元始站在原地,眼中阴晴不定。

老子在前面走得慢,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,却头也不回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等青尘跟上来,他才开口,声音平淡如白水,“元始性子傲,你惹了他,日后少不了麻烦。”

“是他先惹我的。”青尘道。

老子不置可否,将她带到一间偏殿,推门进去。殿内陈设简单,一床一桌一蒲团,别无他物。老子道,“紫霄宫不比别处,修行全凭自觉。师父每月讲道一次,其余时间自己悟。若有不懂的,可以问我,也可以问元始,不过想来他不会理你。”

他说完便要离开,青尘忽然叫住他,“师兄,师父说天道无情,太上忘情,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老子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中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平静地打量,仿佛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。

“就是字面的意思。”他道,“修行之人,当断七情六欲,顺应天道。情越多,劫越重,欲越深,道越远。”

“那师父为什么要救我?”青尘问,“若真的无情,我死在混沌中便是,何必出手?”

老子沉默了片刻,道,“师父救你,不是因为情,而是因为因果。你与他有缘,他便救你。缘起缘灭,皆是天道运转,与情无关。”

青尘皱眉,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上来。她还想再问,老子已经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殿中,“早些休息,明日师父讲道,莫要迟到。”

翌日,紫霄殿。

鸿钧端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造化玉碟,玉碟中隐隐有天道符文流转,映得满殿紫气氤氲。老子和元始分坐左右,青尘坐在最末,离鸿钧最远。

鸿钧开口讲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钟磬之音,直入人心。他讲的是天道至理,从混沌初开到万物演化,从阴阳五行到因果轮回,层层递进,奥妙无穷。老子听得频频点头,元始更是如痴如醉,唯有青尘听得半懂不懂,眉头紧锁。

她不是听不懂,而是不认同。

鸿钧讲到一个关键处,道,“天道无情,视万物为刍狗。修行之人,当效法天道,去情存道。情为业障,爱为苦根,唯有断情绝爱,方能超脱轮回,证得混元。”

青尘终于忍不住了,脱口而出,“师父,弟子有一事不明。”

鸿钧停下讲道,看向她。老子和元始也转过头来,元始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,似乎在等她自己出丑。

“讲。”鸿钧道。

青尘站起身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然后道,“师父说天道无情,视万物为刍狗。那盘古开天,是为了什么?他本在混沌中逍遥自在,为何要挥斧开天,身化万物?若他无情,大可不管不顾,让混沌永远混沌便是。他开了天,化了万物,这不是情是什么?”

大殿中一片寂静。

元始脸色微变,想要呵斥,却见鸿钧没有开口,便忍住了。老子依旧面无表情,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
鸿钧沉默片刻,道,“盘古开天,是大道使然,非其本愿。”

“那师父呢?”青尘又问,“师父救我于混沌魔神怨念之下,带我回紫霄宫,传我修行之法。若师父无情,为何不任由我自生自灭?若天道真的无情,为何有缘之一字?缘从何来?因何而起?”

这一次,鸿钧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活了无数岁月,讲道无数次,弟子们从来只有点头称是的份,从没有人敢这样质问他。而青尘的问题,看似天真,却直指核心,天道如果真的无情,那缘和因果又从何而来?有情才生缘,有缘才结因果,这本是最简单的道理。

殿中沉默良久,元始终于忍不住了,喝道,“放肆!师父讲道,岂容你胡言乱语?天道无情,乃是至理,盘古开天,师父救你,皆是天道运转的一部分,与情爱何干?你道心不纯,还敢质疑师父?”

青尘看了元始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鸿钧,等他回答。

鸿钧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所说的,日后自会明白。今日不讲这个了。”
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

青尘心中一阵失望,却也不敢再追问,只得默默坐下。她隐隐觉得,师父不是不知道答案,而是不愿意说,或者说,不能说。

讲道结束后,老子叫住了她。

两人站在枯死的古松下,老子看着那株虬枝盘错的树干,缓缓道,“你今日不该问那些话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青尘问,“不懂就问,有什么不对?”

老子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神依旧淡漠,但话语中多了一丝诚恳,“因为师父说的没错,你也没错。天道无情是真,盘古有情也是真。这两者并不矛盾,只是你修为太浅,还看不到那一层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
“那师兄你明白了吗?”青尘问。

老子沉默了一瞬,道,“明白了一些,但还不够。”

他没有再多说,转身离去。青尘站在古松下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忽然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兄生出一丝好感。他至少没有像元始那样嘲笑她,而是认真地回答了,虽然答案并不完整。

当天夜里,元始果然去找了鸿钧。

青尘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只听到偏殿外传来元始的声音,隐隐约约,听不真切。但她用混沌青莲的本源感应到,元始的气息中带着怒意和不满,似乎在告状。

鸿钧的声音很低,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,“下去吧,我自有分寸。”

元始气冲冲地离去,路过青尘的偏殿时,狠狠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
青尘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心中有些不安。她知道自己得罪了元始,也知道自己在讲道时顶撞师父是大不敬,但她不后悔。那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,从混沌中苏醒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想,如果天道真的无情,那她感应到的那缕气息又算什么?那种等待的感觉,那种思念的情绪,总不会是假的。
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心中暗暗发誓,总有一天,她要找到答案。

三日后,青尘在紫霄宫后山闲逛。

紫霄宫虽小,后山却极大,绵延数百里,灵泉飞瀑,奇花异草,灵气充沛得近乎粘稠。青尘在山间行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峡谷。峡谷深处有一潭碧水,水潭中央长着一株枯黄的莲茎,约有三尺来高,茎上挂着几片残破的荷叶,摇摇欲坠。

青尘一看到那株莲茎,心脏便猛地一跳。

她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。那是混沌青莲的气息,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,但对她来说,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。她不由自主地走向水潭,伸手去触碰那株莲茎。

手指刚刚碰到茎叶,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便涌入她的脑海,那是盘古开天时的画面,混沌青莲在开天斧的锋芒下碎裂,三十六品莲台化为无数碎片,散落洪荒。这一截莲茎是在爆炸中被甩出来的,坠入紫霄宫后山,被这里的灵气滋养,勉强保留了一丝生机,却再也无法恢复。

青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,只是觉得心中有巨大的悲伤,仿佛失去了最亲近的人。那是她的本体,是她的根源,是她在混沌中沉睡时的母亲。如今母亲只剩下这一截枯茎,残破不堪,奄奄一息。

她蹲在水潭边,轻轻抚摸着莲茎,将体内的混沌青莲本源缓缓渡入其中。莲茎微微颤动,仿佛在回应她,枯黄的叶片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青光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背后袭来。

青尘本能地侧身闪避,剑锋擦着她的发丝掠过,斩在潭水中,激起数丈高的水花。她回头一看,元始站在峡谷入口,手中握着一柄长剑,剑身上还滴着水珠。

“师兄,你做什么?”青尘怒道。

元始冷笑一声,“做什么?这株莲茎是我先发现的,已经祭炼了三年,只等它彻底枯死便取来炼器。你方才渡入本源,让它重新焕发生机,岂不是夺我之物?”

青尘这才明白,元始之所以常来后山,就是为了等这株莲茎枯死。莲茎虽是混沌青莲的一部分,但残破得太厉害,无法直接使用,必须等它彻底失去生机,才能将其中残余的灵性提炼出来,炼制法宝。她刚才渡入本源,反而让莲茎恢复了一丝生机,元始三年的等待白费了,他如何不怒?

“这是混沌青莲的茎叶,是我的本体,本就该属于我。”青尘道,“师兄想要,可以跟我商量,何必动剑?”

“商量?”元始哈哈大笑,“你一个金仙初期的废物,也配跟我商量?我乃盘古元神所化,先天便比你高贵百倍。这莲茎我要定了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。”

他话音未落,长剑已出,剑气如虹,直奔青尘面门。

青尘不敢硬接,催动混沌青莲本源,在身前凝聚出一道青莲虚影。剑气斩在虚影上,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青莲虚影剧烈颤抖,却没有碎裂。元始这一剑用了七成力,竟被一个金仙初期的小丫头挡住了,这让他脸上挂不住,怒喝一声,剑势再变,化作漫天剑雨,铺天盖地般罩下。

青尘知道自己的修为远不如元始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她一咬牙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洒在那株莲茎上。精血融入莲茎,莲茎猛地一震,枯黄的叶片瞬间变成青翠,一股磅礴的混沌之气从茎叶中喷涌而出,与青尘的青莲虚影融为一体,化作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,将青尘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
剑雨落在莲花上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却始终无法穿透。

元始脸色铁青,正要再出杀招,忽然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从天而降,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。鸿钧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“够了。”

鸿钧从虚空中走出,看了一眼被青莲包裹的青尘,又看了一眼满脸不甘的元始,淡淡道,“宝物有缘者居之。这莲茎是混沌青莲的一部分,与青尘同源,自然该归她。元始,你强夺不成,还要下杀手,是为不义。回去面壁三月,不得外出。”

元始脸色涨红,想要争辩,却见鸿钧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恨恨地瞪了青尘一眼,收起长剑,拂袖而去。

鸿钧转向青尘,看着那朵青色莲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。他伸手一挥,莲茎从水潭中飞起,落在青尘面前,茎叶上的青光渐渐收敛,化为三尺来长的一截青翠莲枝。

“此物既然与你有缘,便赐予你。”鸿钧道,“但你要记住,怀璧其罪。你身怀混沌青莲本源,又有此至宝傍身,日后行走洪荒,必遭觊觎。若无自保之力,宝物便是催命符。”

青尘接过莲枝,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涌入体内,与她的本源完美融合,仿佛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她向鸿钧深深一拜,“多谢师父。”

鸿钧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,“你方才在后山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到了。你问天道为何有缘,我现在不能答你。但总有一天,你会自己找到答案。”

青尘捧着莲枝,站在水潭边,看着鸿钧的背影消失在峡谷尽头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师父明明可以回答她的问题,却选择了沉默。是因为不能说,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?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莲枝,莲枝青翠欲滴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她将莲枝收入体内,与本源融合,只觉得修为虽然没有提升,但根基更加稳固,对混沌之气的感应也更加敏锐。

只是她不知道,这株莲枝上还残留着一丝因果,那是盘古开天,混沌青莲碎裂的瞬间,有一片花瓣被混沌之气裹挟,落入了龙族领地,被祖龙所得。祖龙一直在寻找混沌青莲的其余部分,试图以完整的青莲本源提升龙族血脉。

如今青尘带着莲枝出现在洪荒,祖龙已经感应到了她的存在。

这丝因果,将在一百三十七年后,在不周山下,让她与一个被龙族放逐的私生子相遇。
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。此刻的青尘只是高高兴兴地回到偏殿,将莲枝反复把玩,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