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

那晚的风格外温柔，卷着操场边梧桐的淡香，穿过连廊的窗棂，吹散了教室里的闷热。

第三节晚自习是数学，陈于被一道压轴解析几何题困住了整整四十分钟，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辅助线，思路却越理越乱，太阳穴微微发涨。实在坐不住，她轻手轻脚拿起错题本和笔，独自走到连廊的僻静处，想借着晚风理清思绪。

连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，大多是结伴说笑的同学，喧闹声离得很远。陈于靠在灰色的窗沿上，垂着头盯着错题本，眉头轻蹙，笔尖无意识地轻点纸面，满心都是解不出题的懊恼，还有一丝隐秘的失落——要是自己再聪明一点，是不是就能离他的水平，更近一点？

她全然没留意，身旁渐渐靠近的脚步声。

直到一道清冽又低沉的男声，猝不及防地在身侧响起，轻得像晚风拂过书页：“辅助线画错了，换个切入点，会简单很多。”

熟悉的声音，让陈于浑身一僵，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随即疯狂地撞击着胸腔。

她缓缓抬起头，撞进了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里。

少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，身姿挺拔修长，宽松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清隽好看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露出干净利落的手腕。是江伺。

是她在公示栏前仰望了无数次，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，在人群里远远看一眼就会心跳加速的江伺。

陈于的脸颊唰地烧了起来，从耳根蔓延到脖颈，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，下意识地想往后退，又怕动作太过突兀，只能僵在原地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她从来没想过，会以这样近的距离，和他单独相处。

以往的相遇，都是她的单向注视。是榜单前他被人群簇拥，她在远处偷偷看一眼；是放学路上他和同学并肩走过，她跟在人流后望着他的背影；是升旗仪式上他站在主席台前发言，她在台下仰望着那个耀眼的身影。她以为，这份藏在心底的暗恋，会永远停留在“遥遥相望”的阶段，永远是不同班级、永不交谈的陌生人。

可此刻，他就站在她面前，目光落在她的错题本上，神情平静淡然，没有丝毫疏离，也没有多余的打量。

江伺刚刷完一套竞赛题，出来吹晚风放松，无意间瞥见身旁女生对着一道题蹙眉纠结，目光扫过题目，恰好是他熟稔的题型，便随口出言提醒。见她一脸慌乱无措，垂着眸不敢看他，他也没多在意，只是微微俯身，朝着她手里的错题本伸出手。

“我帮你标一下。”

微凉的指尖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笔，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，陈于像被烫到一般，猛地收回手，头垂得更低，睫毛慌乱地轻颤，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瓷砖，不敢再看他。

江伺并未察觉她的局促，笔尖在她的草稿纸上利落落下，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轻轻画了一条从切点到圆心的辅助线，又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关键的解题公式，字迹凌厉工整，和公示栏榜单上的名字，一模一样。

不过两秒，原本错综复杂的题目，瞬间豁然开朗。

“顺着这条线推，步骤会少一半，也不会绕弯路。”他放下笔，将错题本轻轻递回她面前，声音依旧清淡，没有丝毫刻意的亲近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。

陈于缓缓抬头，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道清晰的辅助线，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股温热的悸动取代。她攥紧错题本，鼓起勇气看向他，声音轻软，带着难掩的紧张，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：“谢……谢谢你，江伺同学。”

她刻意放慢了语速，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，也悄悄把心底翻涌的欢喜，尽数藏好。

江伺只是淡淡颔首，眉眼依旧清冷，没有追问她的名字，也没有多余的寒暄，轻声道了句“没事”，便转身朝着东栋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

他的脚步沉稳，背影在廊灯的光晕里格外挺拔，很快便消失在连廊拐角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、干净的皂角香气，混着晚风，萦绕在陈于身边。
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，陈于才敢慢慢抬起头，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，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芒。

她低头看着错题本上的字迹，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辅助线，心里又甜又暖。

原来，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，并非全然的冷漠，他有着不经意的温柔，会对一个陌生的、不同班的女生，出言指点一道难题。

原来，她藏了好久的暗恋，终于不再只是公示栏上，两个遥遥相对的名字，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默默努力与仰望，而是有了真实的、触手可及的交集。

晚风再次吹过连廊，掀动她手里的草稿纸，廊灯暖黄的光洒在她身上，将满心的欢喜照得格外清晰。陈于抱着错题本，站在窗边，望着江伺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挪动。

这场猝不及防的遇见，没有盛大的开场，没回味有多余的话语，却像一颗温柔的星，落进了她漫长的暗恋时光里。
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努力向前的脚步，会更加坚定。不为别的，只为了下次再遇见时，她能不再这般慌乱局促，能以更优秀、更从容的模样，站在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面前，坦然地说一句，你好，我是陈于。

而这个晚风拂面的夜晚，这份藏在笔尖的温柔，会成为她青春里，最珍贵的秘密，最耀眼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