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东海渔村,莲花小院,清晨】
李莲花是被海鸟叫醒的。
那鸟不知停在何处,一声接一声地啼,清脆得像有人拿小槌敲瓷碗。他睁开眼,天光已经大亮,日光透过窗棂在床尾画了一方格一格的光影。
他偏头,榻边无人。
但被褥上有压痕,枕边搁着一杯温水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——是刚倒不久的。
李莲花撑着床沿坐起来,喝了那杯水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他把空杯子握在手心里,指腹慢慢摩挲着杯壁上的裂纹——这杯子磕过一个小口,是上回方多病洗碗时不小心碰的,他没舍得扔,用锔钉补了,反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意趣。
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沉稳。
李莲花披衣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窗。
晨风灌进来,带着海腥味和青草气。院里,笛飞声正站在木墩前劈柴,上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,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每劈一下,肩背的肌肉便微微隆起,汗珠沿着脖颈滑下来,没入领口。
木墩旁边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一摞柴,够烧三四天的。
李莲花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东海之畔。那时的笛飞声也是这样——沉默、有力、像一柄出了鞘的刀。他是来找他比武的,眼里只有胜负,只有生死。
而如今,同一双手,劈的是柴,煮的是粥,掖的是被角。
李莲花弯了弯嘴角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“笛盟主,”他站在廊下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这一大早的,你是要把我这小院的柴火劈到明年?”
笛飞声没停手,又是一斧落下,圆木应声裂成两半。
“方多病说今晚想烤鱼。”他说。
“烤鱼要这么多柴?”
“他还要烤红薯。”
李莲花无言以对。方小宝的食量,确实配得上这一堆柴火。
笛飞声把最后一块木柴劈完,直起腰,将斧头插进木墩。他转过身,日光落在他的脸上,李莲花这才看清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——昨夜没睡好。
“昨夜又守夜了?”李莲花问。
笛飞声没回答,拿起搭在院墙上的毛巾擦了把脸,声音闷闷的:“你昨夜咳了两次。”
李莲花怔了一下。
他昨夜睡得沉,自己都不知道咳了。但笛飞声知道。
这位武林至尊,睡觉时连呼吸都比常人轻,却能在听见他咳嗽的第一时间醒来。然后不动声色地起身,给他倒一杯温水放在枕边,再无声无息地躺回去。
像潮水,来了又走,不惊动任何人。
李莲花垂下眼睫,把那一瞬间的情绪收拢好,再抬头时已经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脸:“行吧,今晚你睡里头,我睡外头,换我守你。”
笛飞声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无奈。
“你守我?”他说,“你连被子都蹬不赢。”
李莲花:“……”
苏小慵恰好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,听见这句,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李大哥,”她忍着笑说,“笛盟主这是在嫌弃你睡觉不老实?”
李莲花面不改色:“我睡觉很老实。是他耳朵太好使。”
苏小慵笑着摇摇头,把水盆放在院中的架子上,招呼道:“快洗脸吧,粥好了,今天蒸了蛋羹,笛盟主特意嘱咐的,说要嫩一点,你嗓子不好。”
李莲花看了笛飞声一眼。
笛飞声已经走到井边打水去了,后脑勺对着他,看不出表情。
但李莲花看见他耳廓的边缘,有一点点泛红。
【场景:院中,早饭时】
今日人少了一些。纪汉佛和石水昨日傍晚回了百川院,说是积压的公务太多,再不走怕要被手下骂。临走时纪汉佛在院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只对李莲花说了一句:“门主,保重。”
石水倒是多说了一句:“李莲花,你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李莲花笑着点头,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村口的石阶下。
此刻桌上坐着的,是李莲花、笛飞声、方多病、苏小慵、乔婉娩和肖紫衿。
乔婉娩和肖紫衿本也打算今日启程,但方多病嚷嚷着说要烤鱼,硬是把他们多留了一天。
“肖大侠,”方多病一边往嘴里塞蛋羹一边说,“你昨天钓的黄花鱼呢?今天烤了呗。”
肖紫衿端着粥碗,面无表情:“那鱼太小,放了。”
“放了?!”方多病瞪大眼睛,“你钓了一下午,就放了?”
“太小。”肖紫衿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乔婉娩在旁边轻声笑了:“他确实是放了。他说鱼太小,吃了可惜,等长大了再钓。”
方多病哀嚎一声:“那今晚烤什么?烤空气吗?”
苏小慵笑道:“方公子,你别急。我今早去码头,跟渔家买了几条海鲈鱼,还有一筐蛤蜊,够你吃的。”
方多病立刻转悲为喜,冲苏小慵抱拳:“苏姐姐大恩大德,方某没齿难忘!”
“你少贫嘴。”苏小慵笑着拍了他一下。
李莲花低头喝粥,嘴角带着笑意。笛飞声坐在他旁边,把蛋羹碗往他手边推了推,示意他多吃些。李莲花便又舀了两勺,慢慢吃了。
乔婉娩看着这一幕,目光温和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李相夷吃东西是很快的,风卷残云一般,好像总有人要跟他抢。那时的他不像一个人,倒像一把剑——锋利、急促、不肯停歇。
而如今的他,吃东西慢得像是在品每一口的滋味。他会把蛋羹在舌尖上含一会儿,再咽下去,像是在认真感受“活着”这件事。
是笛飞声教会了他慢下来。
不,不是教会。是给了他慢下来的底气。
“婉娩,”李莲花忽然抬头,对上她的目光,“你和紫衿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乔婉娩回过神,笑了笑:“想去南边看看。紫衿说岭南的冬天比别处暖和,我想去住一阵。”
肖紫衿在旁边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确认。
“岭南好,”李莲花点头,“那边的荔枝有名。到了时节,别忘了给我捎一筐。”
肖紫衿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会张嘴。”
“我张嘴又不用你喂。”李莲花弯着眼睛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从前的影子——不是李相夷的张扬,而是李莲花的狡黠,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肖紫衿嘴角动了动,最终没忍住,也弯了一下。
方多病在旁边看得稀奇:“肖大侠居然会笑?”
肖紫衿立刻板起脸:“吃饭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【场景:午后,村口老槐树下】
方多病和苏小慵去海边准备晚上烤鱼的东西了。乔婉娩在屋里缝补一件旧衣裳——是李莲花的,袖口磨破了一个洞,她说顺手就缝了。
肖紫衿坐在院角的石凳上,又在削东西。这回削的不是鱼竿,而是一块木头。木头已经有了一点形状,像是一只小兔子。
李莲花走过去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肖紫衿头也不抬:“给婉娩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雕东西了?”
“最近。”肖紫衿的语气淡淡的,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李莲花在他旁边坐下来,看了一会儿他削木头的动作。手法生疏,但很认真,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把木头的耳朵削断了。
“紫衿,”李莲花忽然说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肖紫衿手上的刀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变了什么?”
肖紫衿沉默了片刻,慢慢道:“你从前……不会这么安静地坐在一个人旁边,看他削木头。”
李莲花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
从前的李相夷,不是在练剑就是在赶路,不是在破案就是在打架。他像一阵风,谁也留不住他。而如今的李莲花,可以在一个地方坐很久,看云,看海,看一个人削木头。
“是因为笛飞声?”肖紫衿问。
李莲花没有回答。但他的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远处海边那个玄色的身影上——笛飞声正蹲在礁石上,帮方多病整理烤鱼的架子。
“也许吧。”李莲花说,声音很轻。
肖紫衿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削那只木头兔子。刀尖划过木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秋虫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