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时在想,我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呢?
胎儿的梦,重复着地球千亿年来无数次死亡与更迭。碱基序列所决定的身体,承载不住灵魂的破灭。在这近乎无限又如此短暂的生命里,悔恨始终在漫延。
只可惜,这些对人类而言尚不明朗的问题,非健全的我又怎能给出答案。
水天一线,斜阳落入了苦寒的迷惘。
银白色的沙滩上,浪花扫过星空色的凝膏。
一只也许是水母的东西颤颤巍巍地爬上了岸。
“所以说我讨厌工作嘛…好想回去吃油拌面…”
无法被语言诠释的声音黏糊糊地将晚风吞噬,触手微微用力,一具浮肿发白的尸体便被带着冲出了水面。
对脖子上斑驳的青紫勒痕熟视无睹,水母哼着小曲,慢吞吞地吐出一团亮闪的物质,七手八脚塞进了这个倒霉蛋空缺的腹腔。
“双倍蒜加肉加辣!哼哼呋呋!咕咕嘎嘎!”
这便是侦探降生到这个世界来,所听见的第一句话。
自然,作为一个人,侦探应该是有名字的。
只可惜被海水均匀泡发的大脑早已失去了回忆的能力,自己是什么人,从哪里来,便是一概无从知晓了。不过,与其纠结一个代称,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则才更加令人烦恼。
“老板,您说――”
中年人没正形地单肩靠在后厨门口,用筷子夹起一颗炸得红润的花生米,用力向上一抛,在下落前又轻巧地接住。
“这世上,真有‘命’这种说法吗?”
“不吃就别嚯嚯!”
老板红温的脸从后厨探出来,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“臭神棍蛋子,遇上你就算是我苦命,天天来连个菜都不点,你倒是好!还和我谈闲情雅致?”
侦探没有理会老板赶客的怒吼,他保持着那副欠扁又淡然的笑容,捏捏胳膊,找了张油渍少些的桌子坐下。
“哎呀,您消消气,气坏了身子还得苦了您姑娘。”
老板从鼻子里喷出浑厚的气音,权当作对他的回复。
侦探见了也不恼,手指一翻,小巧的铜钱悄然浮现在掌心。
仿佛狐狸的探窗,又如同无缘的枷锁,中空的钱串被破旧的红线提起,将天光投射进他朦胧的眼瞳。
命定的……花仙魔法使者。
“万事无常呦,可怜可怜。”
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,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铃声响起,春风带着泥土的气息,从敞开的大门卷起了俗世的浮气。
不知何时,餐厅里的闲客都已经离开。
然后,他轻拍了一下手。
世界斗转星移。
惊叫与哭嚎炸碎了市井的喧嚣,鲜红的落花还没来得及沾湿地面,就自刎于尘土的寒凉,老板兴冲冲扔下炒勺冲向街口,警笛声也渐渐地吵闹了起来。
从零零散散到人头攒动,大概过了有一分钟?
最后,这屋子里还散发着热气的,竟只剩下那一盘花生米了。
侦探无奈地推了一把鼻梁上滑落的墨镜,手指抵着桌面上的茶盏转了两圈。
“您也是不走运的命呐。”
举杯扬茶,片刻间,白玉小盏被快速收入袖口。
站起身,脚步轻盈,身形掠过,事物的颜色便淡上几许。
一切都与他来时一样,沉默,轻巧,没留一丝痕迹。
“还不知道这所谓命定之人究竟是谁呢。”
发丝飞扬,侦探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。
“宁说我这种人,死了便是死了,可您,那大好青春年华,怎可白白荒废了去?”
“在我杀死您前,您得找个法子来解决我,哎哟喂,这可不能祝您成功吧。”
虽然人常说生死有命在天,但哪怕是他,对于死这种事,能避着些总归是好的。
“去他的娘了个腿的!这破地儿真没法住!”
步履在骂声下定住,侦探徐徐扫过围观的人群,老板胖乎乎的身影像不倒翁一样摇来摇去。
而在他身后,被鲜血浸润的土壤里,花正开得艳丽。
于是他便明白,这是一切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