荧幕再次亮起。
画面中出现了一间空旷的办公室。
【房间很大,但很空。一张深色的办公桌,一把转椅,一个书架,书架上的书不多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一些红色的记号,看起来像是某个计划的路线图。
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,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。
转椅背对着镜头,只能看到一个椅背的轮廓,和一只手——一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皮肤偏白,指尖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手上没有戴任何饰品,干干净净的,像它的主人一样——简洁、克制、不露声色。
镜头慢慢推进。
转椅转了过来。
简先生。
但不是现在的简先生。是年轻时的简先生——如果简先生也有“年轻时”的话。他的五官和现在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神不太一样。现在的简先生眼神淡漠,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但荧幕上这个简先生,眼睛里有一种更锐利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随时可以出鞘。
他坐在转椅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看。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文件翻过一页。
又翻过一页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然后他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。
“是我。那个任务,我接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简先生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用告诉我妈。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。
简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“她不会知道的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简先生坐在转椅里,看着桌上的文件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眉眼和简先生有几分相似——尤其是眼睛,同样的形状,同样的颜色,同样深不见底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裙子,站在一棵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,她的笑容很温暖,像春天的风。
简先生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,关上。
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件,走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。
只剩下那条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,还在地板上画着细细的金线。】
放映厅里很安静。
墨多多看着荧幕上那个年轻的简先生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认识简先生很久了,但仔细想想,他对简先生几乎一无所知——他不知道简先生从哪里来,不知道简先生有没有家人,不知道简先生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。
“简先生……”婷婷的声音很轻,“那张照片上的人……是你妈妈吗?”
简先生没有回答。
他坐在座椅上,双手环胸,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。荧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。他的眼睛看着荧幕,目光很平,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但他没有说“不”。
那就是“是”。
【画面切换。
另一间房间。更小一些,更暗一些。
没有窗户。
只有一扇门,和一盏日光灯。
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,光线惨白,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审讯室。
简先生站在房间中央,面前是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,箱子打开着,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试管。试管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——深红的、暗紫的、墨绿的,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简先生拿起一支试管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深红色的液体在试管里缓缓流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“这就是‘不朽’计划的成果?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“是的。”一个声音从画外传来,听不清是谁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这是我们目前最成功的样本。注射后,实验对象的细胞再生速度提高了300%,寿命理论上可以延长——”
“实验对象是谁?”
那个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志愿者。”
“我问的是,实验对象是谁。”
沉默。
“简先生,有些事情,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简先生转过身,面对着画外的方向。他的眼神很冷,冷到像冬天的湖面,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我再问一次。实验对象是谁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,比刚才低了很多:
“……是我们的人。自愿参加的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吗?”
没有回答。
简先生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颤动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——淡漠、冷静、不为所动。
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是他在咽下什么东西。
“实验终止。”他说,睁开眼睛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宣布一件事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什么?!”
“我说,实验终止。”
“可是——我们已经进行了三年——马上就要成功了——”
“成功?”简先生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,冷到像一把刀,“拿人命换来的成功,叫什么成功?”
画外的人沉默了。
简先生把试管放回箱子里,合上盖子,拿起箱子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“那些‘志愿者’,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好好安葬。”
“可是他们还没有——”
“他们没有死,对吗?”
沉默。
“那就让他们活着。像人一样活着。”
简先生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着,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,照着桌子上那个空空荡荡的凹槽——那是金属箱子留下的痕迹。
房间空了。
但那个凹槽还在。】
“简先生……”墨多多的声音有点哑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不知道简先生做过这些事情——终止实验,救人,让那些人“像人一样活着”。他以为简先生只是一个冷漠的、不善言辞的、总是站在角落里的人。
但他忘记了,站在角落里的人,往往看得最清楚。
婷婷的眼眶红了。她看着简先生的侧脸,那张在荧幕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,忽然觉得那不是冷漠——那是把自己藏起来。藏得太久了,久到别人以为他没有感情。
虎鲨难得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荧幕,看着那个年轻的、独自一人走进暗处的简先生,然后慢慢地、很慢很慢地,攥紧了拳头。
扶幽看着简先生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辛苦了”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因为“辛苦了”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到承载不了那些东西。
埃克斯转过头,看了简先生一眼。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。没有对话,没有表情,但有一种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——是理解。是那种“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”的理解。
简先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。
他坐在座椅上,双手环胸,表情淡漠。
但他的手——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——轻轻地、无声地,握了一下。
【画面切换。
时间跳转。
同一间办公室。但窗帘拉开了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简先生坐在转椅里,面前站着一个人——墨多多。
不是小时候的墨多多,是现在的墨多多。圆圆的脸,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那种永远藏不住好奇心的表情。
“简先生,”墨多多的声音从荧幕里传出来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简先生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因为你问了。”他说。
“问了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没问。你只是来了。”
墨多多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。
简先生没有解释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手里的文件。
但镜头捕捉到了他的嘴角——一个极轻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比笑更轻的东西。
是冰面下那条裂缝里,透出来的第一缕光。】
荧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出。
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简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轻。很低。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。
不是命令,不是拒绝,更像是——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太多。不是因为他害怕被看到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被人看到了之后,该用什么表情面对。
墨多多转过头,看着简先生。
简先生没有看他。他看着已经暗下去的荧幕,目光很平。
但他的嘴唇——那条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——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但也不是没有笑。
墨多多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转过头,重新看向荧幕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
谢谢你。
没有说出口。
但简先生的手指,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像是在回答。
荧幕上浮现出一行字:
【有些人沉默了一辈子。】
【不是因为他们无话可说。】
【是因为他们说的话,太重了,怕别人接不住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