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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坊

岂在朝暮j

太华山脚,长街喧嚣。

慕容珩独坐于临窗位置,面前几碟清蔬,一壶淡茶。窗外人声鼎沸,各种叫卖声混杂着食物香气飘进来,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维度,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司瑞垂手侍立一旁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。

直到那个清亮又带着几分市井圆滑的女声穿透嘈杂,清晰地钻进他耳中:

“来看看啊!我家的酒鲜香醇厚,品一口仿佛落入世外桃源,沉醉其中!独此一家,别无分号!”

慕容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这声音……他抬眼,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去,不远处一个简易的酒摊后,站着个身着鹅黄衫子、系着粗布围裙的女子,正扬着笑脸招揽客人。她容貌清丽,眉眼间带着山野的灵秀,却也有一股子不怕事的泼辣劲儿。

一个中年汉子路过,嗤笑一声:“小娘子,你这酒莫不是加了什么幻术,哄人的吧?还世外桃源,怕不是喝昏了头!”

女子——云槿,柳眉一竖,叉腰道:“这位兄台莫要信口雌黄,污了我‘槿尚坊’的名讳!我这酒,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!”

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带着好奇与看热闹的心思。云槿见状,眼珠一转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神秘与自豪:“诸位可知,我这酒啊,可不是寻常酒水!那是——慕容珩仙尊的专供!”

“哗——”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慕容珩的名字,在三界下层或许不如某些实权人物响亮,但那“沉睡战神”、“清砚仙君”的名头,以及五百年前玉峦城的传说,还是极具分量的。

云槿见镇住了场子,越发来劲,面不改色地继续编:“仙尊大人指名要的!喝过我这酒,那是赞不绝口,快活似神仙!”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:反正天高皇帝远,那位仙尊据说还在沉睡,或者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,扯个大旗好卖钱,先把这波人气和灵石赚到手再说。

窗内,慕容珩执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缓缓转首,看向身侧的司瑞,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司瑞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。

司瑞立刻以极低的声音,斩钉截铁道:“君上,属下从未在此地、从未向此女买过一滴酒。也绝无任何人敢以君上之名在外如此……大肆宣扬。” 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有些艰难,这简直是僭越和玷污君上清誉!

慕容珩没说话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正口若悬河的黄衫女子。他看得分明,那女子眼中闪着狡黠灵动的光,并无多少敬畏,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表演,用他的名头做噱头,毫无心理负担。

有意思。

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。几乎同时,他身侧空气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,一个与他身形样貌有八九分相似、但气息微弱呆板许多的“人”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边,随即起身,代替他向那酒摊走去。这是简单的灵力化身,足以应付凡人眼目。

那化身走到摊前,一身看似普通实则质地精良的白色绸缎长袍,面容俊朗,气质清冷,在人群中颇为扎眼。

云槿正说得口干舌燥,一眼瞥见这“生面孔”,观其衣着气度,不像寻常散修,倒像有些来历但可能不太深的修仙子弟(她自动忽略了那过分出色的容貌,归因于修仙者常驻容颜)。心头一喜,大鱼来了!立刻换上更热情三分的笑容,迎了上去:

“这位仙人,面生得很,是初到太华山吧?可要尝尝我槿尚坊的美酒?不是我自夸,这酒啊,连慕容珩仙尊都喝过,赞不绝口!仙人若要修行顺畅,心境开阔,不来一壶尝尝鲜吗?” 她熟练地推销着,将手里一个小巧的酒提子晃了晃,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甜香的味道飘散出来。

化身“慕容珩”(由本体操控)静静看着她,目光在她明媚鲜活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那些酒坛。他并未拆穿,只是几不可察地朝身后真正的、隐在人群中的司瑞略一颔首。

司瑞会意,立刻上前,取出灵石,声音平板:“买一壶。”

“好嘞!仙人您真有眼光!”云槿笑容灿烂,利落地打好一壶酒,用红绸系好,递给司瑞,还不忘补充,“喝了若觉得好,下次再来啊!仙尊同款,值得拥有!”

化身接过酒,并未多言,转身便走,很快消失在人群。真正的慕容珩也在同时起身,留下一锭银子在桌上,如同寻常食客般离开了酒楼。

回到竹林小院,慕容珩挥退化身,独坐石桌前。那壶从“槿尚坊”买来的酒就放在面前,泥封已开,清甜的香气幽幽散发。

“君上,此女信口开河,败坏君上名声,是否……”司瑞面带怒色。

慕容珩抬手止住他的话。他拿起一个洁净的白玉杯,亲自斟了半杯。酒液呈浅浅的琥珀色,清澈透亮,无一丝杂质。他举杯至鼻端,轻嗅。除了栀子花酿特有的馥郁,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,似草木初醒,又似朝露未晞。

他抿了一口。

酒液入喉,清甜温润,并不浓烈,但一股奇异的暖流却随之扩散开来,并非灵力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舒缓之感,仿佛连日来经脉中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刺痛,都被这暖意稍稍熨帖了一瞬。

慕容珩持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住了。

他垂眸看着杯中残酒,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。这酒……味道确实不俗,远超一般市井之酿,但更关键的是,方才那一瞬身体的细微反应……

他不动声色,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缕极细的仙力,探入杯中残酒,仔细感应。片刻,他收回手。正如他所料,酒中并无灵力,也非灵酿,原料只是上好的栀子花、山泉,以及几种太华山常见的辅料。但……确实加了点“特殊的东西”,并非幻术,而是一种天然的、能让人心神放松、产生愉悦错觉的植物精华,类似于凡间某些安神香的成分,但更精妙纯粹,融于酒中,了无痕迹。

是巧合么?

“司瑞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从明日起,你每日去那‘槿尚坊’,买一壶酒回来。要那女子亲手酿的,她当日卖的那一种。”

司瑞一怔,虽万分不解,但毫不犹豫:“是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司瑞每日准时前往“槿尚坊”买酒。云槿起初还惊喜于有了固定“大客户”,每次都笑得见牙不见眼,热情推荐,偶尔还想推销点别的。后来见这位冷面侍卫每日只买一壶,话不多说,付钱拿酒就走,便也习惯了,只当是某个口味独特的修仙者。

慕容珩则每日在饮下这酒后运功调息。他很快发现,这酒虽然无法祛毒,也无法增加修为,但那种奇异的舒缓效果,竟能在他运功压制体内“彼岸花淬毒”时,起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安抚与辅助作用!仿佛能缓和毒性对经脉的冲击,让他压制过程略微顺畅,事后反噬的剧痛也似乎轻了那么一丝。

这发现让他心中震动。这绝非普通栀子花酿能达到的效果!那女子在酒中添加的“特殊东西”,恐怕不简单,甚至可能……与她本人有关!

这一日,他运功完毕,再次吐出一小口暗沉毒血后,以酒漱口,感受着体内那比往日略微平稳的毒性。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桌上那空了的酒壶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“司瑞。”他声音冷肃。

“君上?”

“去,把那个‘槿尚坊’卖酒的女子带来。现在。”

“是!”

……

不过一盏茶功夫,司瑞便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一脸茫然、眼中还带着些许被强行“请”来的惊疑不定的云槿。她手里甚至还提着半桶没洗干净的酿酒器具,围裙也没解,显然是从作坊直接被“请”过来的。

进了竹林小院,看到石桌前坐着的那位白衣仙君时,云槿愣住了。这……这不是那天来买酒的、长得很好看的那个“普通”修仙者吗?他当时没说话,让手下买的酒……难道是因为酒有问题?来找后账了?

她心里顿时打起鼓来,但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,甚至挤出一个职业笑容:“这位……仙人,您找我?可是之前的酒有什么不妥?我们槿尚坊的酒绝对没问题,您要是不满意,我可以退钱……”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司瑞,这冷面侍卫刚才可一点都不客气。

慕容珩没有理会她的辩解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冰冷的审视,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云槿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,下意识答道:“云……云槿。” 云雾的云,木槿的槿。

“你是那‘槿尚坊’的东家?”

“正是。” 云槿点头,心里嘀咕,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

“这酒,”慕容珩指了指桌上空壶,“是你亲自酿的?”

“是……是我酿的。” 云槿隐约觉得不对劲了,这人问话的语气,怎么像审犯人?

“坊子里,每日出多少这种酒?”

“这……看情况,有时候三五坛,有时候十来坛,都是我亲手酿,不假手他人。” 云槿老实回答,同时大脑飞快转动,猜测对方意图。难道是想打听配方?还是想大量采购?

慕容珩下一句话,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:

“你的方子,我买了。酿酒师,是何人?”

“啊?” 云槿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这酒里,加了东西。” 慕容珩的声音陡然转冷,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,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住她,一字一句,如同冰锥砸下,

“并非凡俗之物,亦非寻常仙术。能暂且压制……某些特殊之物。”

“你,到底是何人?”

云槿脸上的血色,在听到“压制某些特殊之物”时,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她酿的酒有特殊效果,她自己隐约知道,但从未深究,只当是自己手艺好,或者加的某些祖传的、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“老方”配料起了作用。可如今被眼前这人一口道破,语气如此笃定冰冷……

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攥住了云槿的心脏。她看着眼前白衣胜雪、容颜绝世却气势逼人的男子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可能惹上了绝对惹不起的人物。而自己那些信口胡诌的“仙尊专供”……会不会就是祸根?

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说这只是普通酒,想继续扯谎,但在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竹林静寂,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
慕容珩等待着她的回答,指尖在石桌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