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冰宫,万古寒寂。
司瑞捧着刚从药王谷求来的“九转凝碧露”,踏过漫长冰廊。他是慕容珩五百年前最信任的近卫,珩君沉睡后,便自愿领了这冰宫守陵之职,日夜擦拭冰棺,低声禀报三界变迁,如同主人只是浅眠。
今日冰廊的风,似乎格外凛冽,卷着冰屑打旋。
他推开主殿沉重的玄冰门,寒意扑面,口中习惯性低声禀告:“君上,今日仙界传来消息,太遂仙尊他……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手中玉瓶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冰面上,碧色药液蜿蜒流淌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瞪着冰棺方向——棺盖大开,内里空空如也!而一道熟悉的、料峭如孤峰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,负手立于原本放置冰棺的高台边缘,垂眸望着下方翻涌的万年寒雾。
那人闻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冰晶折射的微光落在他脸上,依旧是那张清绝出尘、却因长眠而更显苍冷的容颜。只是那双睁开的眼睛,不复当年清澈,而是沉淀了五百载寒冰与血色记忆的深潭,幽邃得令人心悸。
“司瑞。”慕容珩开口,声音像是冰层相互摩擦,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,却又奇异地清晰,“五百年,辛苦你了。”
“君……君上?!”司瑞猛地回过神,巨大的惊喜冲上头顶,他几乎要扑过去,却又在最后一步硬生生刹住,眼眶瞬间红了,单膝重重跪下,声音哽咽,“您……您真的醒了!属下……属下……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竟一时失声。
慕容珩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激动,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。他抬手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司瑞托起。
“醒来已有片刻。”慕容珩走向一旁冰案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冰面,“功力恢复约七成,余下三成,需些时日,也需……了结些旧事。”
司瑞激动道:“君上醒来是天大之喜!属下立刻传讯仙界,禀告太遂仙尊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珩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司瑞一怔。
慕容珩抬起眼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司瑞脸上,缓慢而清晰地道:“我苏醒之事,除你之外,暂勿让第三人知晓。尤其是仙界中人。”
“君上?”司瑞心中猛地一沉,一丝不祥的预感升起。珩君与太遂仙尊虽是父子,但当年珩君沉睡,仙尊虽痛心,可这五百年来……某些细微之处,经不起深想。
“人心易变,五百年光阴,足以让许多人许多事面目全非。”慕容珩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当年玉峦城下,暗算我之人尚未找出。如今我初醒,功力未复,不欲打草惊蛇。”
他走到司瑞面前,拍了拍这位忠心下属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司瑞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托付:“司瑞,我能信你,对吗?”
司瑞毫不犹豫,再次单膝跪地,以额触手背,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心魔誓礼:“君上于司瑞有再生之恩,信任之重。司瑞在此立誓,君上苏醒之事,绝不由司瑞之口泄露半分!若有违逆,神魂俱灭!”
“起来。”慕容珩扶起他,神色缓和些许,“过几日,是三界朝拜会?”
“是,按惯例,就在七日后于凌霄殿举行,各界有头脸的人物都会到场,为……”司瑞顿了顿,“为彰显仙界定力,朝拜会从未因故取消或延期。” 实际上,这也是对沉睡战神的一种无形宣告。
慕容珩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:“正好。届时,我会‘适时’回去。你只需如常准备,无需多事。我倒要看看……”他望向冰宫外茫茫云海,眼中似有寒星碎灭,“五百年过去了,谁见我‘醒来’,会真心欢喜,又是谁……巴不得我永远睡下去,或者,干脆死了干净。”
司瑞心头凛然,垂首领命:“属下明白!”
……
七日后,凌霄殿,三界朝拜会。
仙乐飘飘,祥云缭绕。各界使臣、仙君、妖王、幽域尊者济济一堂,表面一片祥和。高居主位的慕容太遂,面容威严,气度雍容,正含笑接受着各方敬献的贺礼与颂词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,旋即,通报仙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嗓音高声唱喏:
“清、清砚仙君——慕容珩殿下到——!”
整个凌霄殿瞬间死寂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。珠帘晃动,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入,身姿挺拔如松竹,容颜清俊依旧,只是面色略显苍白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倦色,正是沉睡五百年的慕容珩!
哗然之声低低响起,无数道目光充满震惊、探究、狂喜、复杂……以及难以察觉的惊惧。
慕容太遂在听到唱喏时,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杯中琼浆微微晃出些许。但他立刻放下酒杯,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、属于一个“担忧了儿子五百年的父亲”应有的激动与喜悦,甚至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珩儿!”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快步从主位走下,来到慕容珩面前,上下打量,眼中竟似有水光闪烁,“你……你真的醒了?何时醒的?为何不早些告知为父?身体可有大碍?” 他伸手想去拍慕容珩的肩膀,姿态亲近。
慕容珩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,避开了他的手,只略一颔首,声音平淡无波:“劳父尊挂心。醒来不久,功力尚未恢复,精神不济,故未及时禀报。并无大碍,只是需好生静养。”
他这番话,既解释了为何迟报,又点明自己“虚弱”,堵住了许多可能的试探,也合情合理。
慕容太遂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,随即无比自然地收回,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浓,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责备:“你这孩子,醒来是天大的喜事,何须顾虑这些?快,到为父身边来坐。今日朝拜会,你也正好见见诸位故人。” 他指着自己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,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地方。
父子之间这番对话,情真意切,任谁看了都要感叹父慈子孝。然而,只有近处的司瑞,以及少数几个极其敏锐的人,才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——慕容太遂的问候急切而流于表面,慕容珩的回应则客气而疏离,那种属于至亲之间的、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熟稔,丝毫也无。
慕容珩依言落座,接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问候。他始终神色淡淡,偶尔应答几句,也多是敷衍,偶尔以袖掩唇,低咳两声,更坐实了“重伤未愈”的姿态。
酒过三巡,气氛稍缓。慕容太遂又亲自为慕容珩布菜,温声道:“珩儿,你既已苏醒,便留在为父身边好生将养。仙界灵药宝地无数,定能助你早日康复。”
慕容珩放下玉箸,抬眼看向慕容太遂,眼神平静:“多谢父尊美意。只是儿沉眠日久,神识混沌,修为滞涩。昆仑冰寒,久居恐于恢复无益。儿想……外出游历一番,寻些机缘,或许对恢复更有裨益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在仙界辖内走走,不会远去。”
“游历?”慕容太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语气满是担忧,“你如今这般模样,独自外出,为父如何放心?若有闪失……”
“父尊多虑了。”慕容珩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司瑞会随行护卫。儿只是静极思动,散散心罢了。若父尊实在不允……” 他抬眼,直视慕容太遂,“那儿便在冰宫继续闭关便是。”
他将选择抛了回去。若强硬拒绝,反而显得异常,且可能让慕容珩心生警惕。
慕容太遂凝视他片刻,忽而叹了口气,脸上满是无奈与心疼:“罢了罢了,你自幼便有主意。既如此,便依你。只是务必小心,定期传讯回来,让为父知晓你平安。” 他伸手,似乎想再拍拍慕容珩,最终只是替他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,动作慈爱,指尖却冰凉。
“是,谢父尊。” 慕容珩垂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宽大袖袍下的手,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。方才慕容太遂碰到他手腕的瞬间,他体内那蛰伏的、源自当年玉峦城暗算的彼岸花淬毒,竟隐隐躁动了一瞬!这毒阴损无比,平日里以他修为勉强压制,但似乎对某些特定的、源自慕容桦一脉的禁术气息,会有感应……
慕容太遂的“关切”,是真的担忧,还是……在试探他体内是否还有余毒未清?或者,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“虚弱”?
慕容珩借饮酒掩去眸中寒意。
朝拜会后不久,慕容珩便以“静养游历”之名,带着司瑞悄然离开了仙界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