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阅览室里那盏坏掉的灯忽然彻底灭了，这一片书架暗下去，只剩下走廊尽头透过来的一点光。

凌梨看着他的眼睛，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脚底下生了根，哪儿都去不了。

你说呢。

三个字而已，可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轻，像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东西，捡起来递给她，连包装都没拆。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心脏跳得太快，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。

许涟星看了她几秒，把视线移开了。
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翻了翻，又塞回去，动作随意得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。但凌梨注意到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，书页被他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。

“周六下午，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个书店，去过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凌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，机械地摇了摇头。

“那家店二楼可以坐着看书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，“我一般周六下午在那儿。”

这不算一个邀请。

这比邀请更过分。

他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是告诉了她一个时间，一个地点，像是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，然后站在那里，不催促，不解释，等着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推开。

凌梨攥着那本书的书脊，指节疼了才松开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还带着一点抖：“……几点？”

许涟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
那个表情她后来记了很久，不是笑，不是得意，甚至算不上高兴。他看着她，眼睛里像是化开了什么东西，软绵绵的，把那些冷淡和疏离都冲淡了。嘴角的弧度很小很小，但比任何一次都真。

“三点，”他说，“别太早，我起不来。”

凌梨被他这句逗得没忍住，弯了一下眼睛，又赶紧抿住嘴。心跳还是很快，但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一些，像是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把糖，硬硬的，硌得慌，但甜。

“我走了，”许涟星把校服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，“作业还没写完。”

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顿了一下。很近，近到凌梨能闻见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晒过太阳的被子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嘴张开又闭上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……你那个物理竞赛的题，做完了吗？”
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，这什么破问题。

许涟星偏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，像是在忍笑又没忍住：“没做完，等你想起来还我那本书的时候，借我抄。”

“我不是要抄...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走了，脚步声不轻不重，踩在图书馆的水磨石地面上，一下一下的，从近到远，最后被阅览室的门隔断了。

凌梨站在书架间，手里还攥着那本书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封面——随便抽的一本，讲的是明清家具的榫卯结构，她连书名都没读全。

她把书塞回去，转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把操场边那排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晚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，慢慢往回走，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晚自习前出来散步的老师，打了个招呼，然后继续走。

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蹲下身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耳朵烫得要命。

她想起他说“你不用找那些借口”时候的语气，想起他说“你想来就来”时候的眼睛，想起他说“你说呢”时候那三个字的分量，轻飘飘的，又沉甸甸的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，在她的整个世界里晕开。

李薇说得对，她完了。

不是那种糟糕的完，是那种——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，风很大，腿有点软，但你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，因为有人抓住了你的手。

她蹲了好一会儿，等到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才站起来，拍了拍校服上的灰，深吸一口气，朝教室走去。

推开门的时候，李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听到动静抬起头，看见她的表情，挑了挑眉。

“成了？”

“什么成了？”凌梨坐下来，面不改色地把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。

“你脸还是红的。”

“热的。”

“十月了。”

“……我体热。”

李薇看了她三秒钟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，但什么都没说，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。

凌梨握着笔，盯着卷子上的第一道选择题，题干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。她索性放下笔，从笔袋里摸出那张叠成四方形的纸条，展开来，看着上面那行字。

字迹有点潦草，但很好看，撇捺之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。

“伞还你。下次别在走廊上等，风大。——许涟星”

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，放进校服内侧的那个口袋里，拉好拉链，拍了拍。

教室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人在吃零食，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卷子吹起一个角。她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几个字，反应过来的时候，纸上已经落下了三个字。

她赶紧把纸翻过去，耳根又红了。

那三个字是，周六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