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梨接下来几天,老想着那把伞。
上课想,下课想,连做操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伞骨上那一道深深的划痕。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,一把破伞而已,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可那天下午的事像刻进了脑子里,怎么也抹不掉。
她特意找人问了问——班里有个女生认识的人多,从初中部到高中部几乎没有她不熟的。凌梨犹豫了一整个课间,才假装不经意地开口:“你认识许涟星吗?”
那女生看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:“理科实验班的,长得好看,成绩也好,怎么,你有事找他?”
“没有,就随便问问。”
凌梨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尖红红的。
这才知道许涟星在顶楼,理科实验班。整栋教学楼最安静的一层,连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的。
那层楼她以前几乎没去过。偶尔路过楼梯口,抬头看见那个“保持安静”的牌子,就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走道里碰见的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摞题,说话跟怕吵醒谁似的,声音压得很低。凌梨第一次走上去的时候,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她开始绕路去打水。
以前教室门口就有饮水机,她偏要爬五楼,就为从他们班门口过一下。上楼梯的时候心跳得厉害,到了走廊反而放慢脚步,装作只是路过的样子,飞快地往里瞥一眼。
但要么他不在座位上,要么就是被人围着。男生女生都有,凑在一起讲题,脑袋挨着脑袋,她远远望过去,连他的人影都快找不着了。
她每次都想上去,每次都没动。
回来跟自己说:算了。
可“算了”这个词,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伞她叠得很整齐,塞在书桌最里头。那伞旧得都快散架了,她怕不小心磕到哪儿,连同桌借个东西都要先确认不会碰到那个角落。有时候上课走神,手伸进去摸到伞柄粗糙的触感,心里就踏实一点。
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买把新的还他,又觉得那样太奇怪了。人家借你一把伞,你还一把新的,什么意思呢?
算了。她对自己说。先把伞还了,以后就不去了。
然后有一天放学,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刚出教室门,一抬头,他就在跟前。
就他一个人。手插在裤兜里,侧脸被走廊尽头的夕阳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,没跟谁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路过。
凌梨愣了一下。
许涟星也看见她了。看了她一眼,很快就移开视线,低头准备走过去。
“等、等一下!”
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声音不大,但走廊太空了,听着特别响,尾音还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。
许涟星停下来,回过头:“怎么了?”
凌梨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包扯到前面来,拉链拉了两下才拉开,伞从最里头抽出来,递过去:“还你,谢谢。”
她声音有点抖,她自己听出来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把伞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特别快,但脸上那种冷冷的感觉突然就淡了,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,露出下面流动的水。他没接,反而问她:“这几天没下雨?”
凌梨心想:这人是不是傻,这么大太阳看不见吗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,这才把伞接过去。手指碰了一下她掌心,凉的,像是不久前才洗过手。凌梨手一缩,跟被烫了似的,那把伞差点没拿稳。
他把伞搭在胳膊上,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摞本子:“去图书馆?”
“嗯,还书。”她小声说。
又是安静。远处有人在大声说笑,笑声从走廊那头滚过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旁边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有几片已经泛黄了,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凌梨正想着要不要说“那我先走了”,他突然说:
“一起?”
她抬起头。
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像是秋天的傍晚,天边最后一抹光,不亮,但暖。
她没说话,大概是呆住了。
他也没等她回答,转身就往图书馆那边走:“走吧,顺路。”
凌梨站在原地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怀里的作业本抱得更紧了些,赶紧小跑着跟上去。
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,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还挺好看的。
然后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那天他说他教室近,根本是骗人的。实验班到那条林荫道,比她走的路远多了,要多拐两个弯,多下一层楼。他当时为什么要说“顺路”呢?
她抿了抿嘴,没忍住笑了。
秋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没说话,也没再看他,就那么并排走着,脚步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。
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