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镇的日子,慢得像檐角垂落的阳光,温软,平和,挑不出半分缺憾。
涂山璟把小夭护得无微不至,晨起有温热的蜜水,三餐是她爱吃的小菜,闲时陪她在院中晒药,夜里替她掖好被角,连她眉间稍纵即逝的愁绪,都能被他温柔抚平。世人都说,皓翎大王姬历经磨难,终得良人相伴,是大荒最圆满的归宿。
可这份圆满,填不满小夭心底的窟窿。
婚后三月,她彻底没了胃口,桌上的饭菜再精致,也只是动一两筷便放下,夜里更是辗转反侧,睡意全无。窗外的月光洒在床榻上,清冷冷的,总能让她无端想起那个人——那个一身白衣,银发如霜,站在海风里,眉眼比寒冰还要冷冽的九头妖。
是相柳,也是防风邶。
她拼命想把那个人从心底抹去,抹掉他用毒刃抵着她脖颈的狠厉,抹掉他抢她吃食的无赖,抹掉海底三十七年他心口血的温热,抹掉教她射箭时,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。可越是刻意,记忆越是清晰,像刻在骨头上,剜不掉,也忘不记。
情人蛊解了,他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痕迹,看似都没了,可那份牵念,早已钻进魂魄里。
她常常坐在医馆的门槛上,望着街头人来人往,恍惚间总觉得,下一刻就会有个浪荡公子摇着折扇走来,笑着喊她“玟小六”,抢她手里的糖糕;也会在深夜惊醒,伸手摸向身侧,空落落的,才想起那个在海底陪了她三十七年的人,早已在东海万箭穿心,化作一滩黑血,散在了风里。
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,不过是因为,心底始终念着一个不可能的人。
涂山璟不是没有察觉,他只是不问,只是更温柔地陪着她。小夭看着他眼底的包容,心里满是愧疚,她知道自己该珍惜眼前人,该放下过往,可她做不到。那份藏在安稳之下的思念,日夜煎熬着她,逼得她不得不逃。
她开始瞒着所有人,独自驾着一叶扁舟,往东海去。
她要去寻他。
明知他早已身死魂灭,明知东海之上只剩荒礁,可她还是控制不住。一座又一座荒岛,她踏遍每一寸礁石,拂过每一块岩石,指尖被锋利的石边划破,海水浸得伤口生疼,她也浑然不觉。
她蹲在礁石上,对着茫茫大海轻声喊:“相柳,你出来好不好……”
“防风邶,我知道你在骗我,你根本没死……”
海风卷着海浪声,吞没了她的声音,空荡荡的海岛,从无回应。
她寻了一次又一次,从春日寻到夏初,从潮起到潮落,每次都是满怀期待而去,满心落寞而归。可她从未停下,总觉得,只要再找一座岛,说不定就能找到他的痕迹,哪怕只是一根白发,一片衣料,也好。
她不知道,在她每一次踏上海岛,每一次红着眼眶呼唤,每一次蹲在海边失神落泪时,一道无形的、淡银色的妖识,始终静静萦绕在她周身,寸步不离。
三百年前的极寒黑水深渊,万年玄冰碎裂,相柳猛地睁开眼。
心口还残留着战死的剧痛,可周身的妖气纯净,妖魂完整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没有伤痕,没有剧毒,分明是刚化形不久,还未被洪江将军救下,还未踏入红尘,更未遇见她的年纪。
他重生了,回到了三百年前,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之前。
前世的记忆翻江倒海,东海战死的惨烈,小夭一生的颠沛,还有他至死未说出口的心意,历历在目。他拼尽一切,护她一世安稳,原以为她会彻底忘了他,平安喜乐过一生,却不想,一缕妖识挣脱时光束缚,飘到后世,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的相思,她的煎熬,她一次次远赴东海,寻他踪迹的执着。
妖识附在她身边,能感受到她心口的闷痛,能感受到她眼底的落寞,能感受到她念着他时,那份钻心的思念。
相柳站在三百年前的寒冰之上,银发被寒风吹起,银眸死死锁住妖识传回的画面,周身寒气暴涨,冻得周遭黑水都结了冰。
他心疼,疼她明明得了安稳,却因他夜夜难眠;疼她放下所有骄傲,在荒岛上一遍遍寻觅;疼他前世亲手斩断所有牵绊,却还是让她受了这般苦。
他想冲破时光,想立刻出现在她面前,想告诉她他还在,想把她拥入怀中,可他不能。时空相隔,他如今只能以这缕妖识陪着她,看着她,触碰不到,也回应不了。
妖识轻轻拂过她的发顶,拭去她眼角的泪珠,绕着她的手腕轻轻打转,像前世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射箭时那般温柔。
小夭忽然浑身一怔,只觉得周身泛起一阵熟悉的清寒,像是被人轻轻抱住,心口的闷痛竟轻了几分。她慌忙转头,看向身后,海风呼啸,礁石林立,空无一人。
她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,产生了错觉,低下头,眼泪砸在礁石上,碎成一片水花。
而三百年前的相柳,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决绝。
前世,他护她安稳,却留她相思成疾。
今生,他重生归来,定要尽早逆天改命,跨越三百年时光,早早来到她身边,不再让她独自等待,不再让她遥海寻踪,这一次,他要护她周全,更要给她回应。
东海的海浪,拍打着荒岛,也拍打着两个时空的牵挂。
小夭的寻觅,还在继续;
三百年前的相柳,奔赴她的路,也已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