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周,杨瑞臣被母亲肖晏第三次提醒该去拍大学入学用的证件照时,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来。
“臣臣,你再不去,王阿姨的照相馆可要预约到下周了。”肖晏将一杯冰镇柠檬水放在儿子电脑旁,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额前的碎发,“头发也长得该剪了。”
杨瑞臣向后仰靠在椅背上,露出一副懒洋洋的笑:“妈,急什么,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呢。”
“一个月转眼就过。”肖晏说着,眼里却满是纵容的笑意。她今年四十五岁,保养得极好,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,气质温婉柔和。杨瑞臣的长相随了她七分,尤其是那双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。
“好好好,我明天就去。”杨瑞臣举起双手作投降状,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对了妈,爸这周末回来吗?”
肖晏摇摇头,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:“他说所里有个新项目启动,这周末要加班。不过他说开学那天一定回来送你去学校。”
杨瑞臣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答案。父亲杨航笙是国内某顶尖研究所的材料学专家,一年里有大半年泡在实验室。但杨瑞臣从不觉得父亲缺席了自己的成长——每次回家,杨航笙都会把积攒的关心和教导一股脑地补上,父子俩能在书房聊到深夜。最重要的是,父母从没因为忙碌而忽略过他感受的表达。
包括去年春天,杨瑞臣平静地出柜,说自己好像喜欢男生时,肖晏只是愣了愣,然后给他添了碗汤:“喜欢男生女生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遇到真心待你的人。”当晚杨航笙从研究所打来电话,沉默半晌后说:“儿子,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们。记住,无论怎样,你都是我们的骄傲。”
杨瑞臣喝完最后一口柠檬水,冲母亲眨眨眼:“那说定了,我明天上午去拍照。拍完我去书店转转,买点大学要用的参考书。”
第二天,暑气正盛。杨瑞臣按导航找到母亲推荐的那家“时光照相馆”时,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照相馆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荫蔽日的街上,门面不大,橱窗里陈列着几张黑白人像,光影捕捉得极富艺术感。
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。前台没有人,杨瑞臣四下张望,注意到墙上的价目表和几张获奖证书——都是人像摄影的奖项。
“您好,拍照吗?”
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清清冷冷,像浸在冷泉里的玉石。杨瑞臣转身,然后微微一怔。
说话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,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工装裤,站在暗房门口。他身形清瘦挺拔,皮肤是冷调的白,眉眼生得极好,只是神情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淡。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,瞳色比常人略浅,在室内光线下呈现一种近乎琥珀的颜色,此刻正平静地看向杨瑞臣。
“啊,对,我想拍入学用的证件照。”杨瑞臣回过神来,露出招牌式的明朗笑容,“还要几张生活照。”
少年点点头,走到柜台后取出一本册子:“证件照有三个规格,生活照按张数收费。您需要哪种?”
杨瑞臣一边翻看样片,一边用余光打量对方。少年垂着眼在登记簿上写字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痕,像是被什么划伤后留下的。
“就这个吧,证件照加四张生活照。”杨瑞臣选了一个套餐,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——姚皓浔。名字和他的人一样,有种清冷的书卷气。
“姚皓浔?”杨瑞臣念出声,然后才意识到不礼貌,连忙补充道,“不好意思,我就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。”
姚皓浔抬起眼看他,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:“谢谢。先登记一下信息吧。”
填表、缴费、选背景布颜色。整个过程姚皓浔的话都很少,但专业而利落。他带杨瑞臣进摄影棚时,杨瑞臣注意到他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,姿态有种不自觉的紧绷。
“坐这儿。”姚皓浔调整好相机和三脚架,指了指幕布前的凳子,“头发需要整理吗?”
杨瑞臣随手耙了耙前额的碎发:“这样可以吗?”
姚皓浔走近几步,仔细看了看,然后伸手轻轻将杨瑞臣左额角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一旁。他的指尖微凉,碰触短暂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但杨瑞臣莫名觉得被触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。
“可以了。”姚皓浔退回相机后,透过取景器看他,“表情自然点,看向镜头。”
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不可思议。姚皓浔虽然话少,但指导到位,总能精准捕捉到杨瑞臣最自然的状态。拍生活照时,他让杨瑞臣坐到窗边的高脚椅上,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,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稍微侧过脸,对,就这样。”姚皓浔按下快门,顿了顿又说,“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。”
杨瑞臣一怔,随即笑得更开了:“这话我常听人说。”
姚皓浔没接话,只是又拍了几张,然后检查了一下成片:“可以了。证件照半小时后能取,生活照要修图,三天后。”
等待取件的间隙,杨瑞臣没离开,而是靠在柜台边和姚皓浔搭话。他向来是个社交能力不错的人,面对再冷淡的人也能找到话题。
“你是暑期在这里兼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开学上大几了?”
“大一。”
杨瑞臣眼睛一亮:“这么巧,我也是今年新生!你考上哪所大学了?”
姚皓浔擦拭镜头的动作停了停,抬眼看他:“A大。”
“真的假的?!”杨瑞臣惊喜地直起身,“我也是A大新生!什么专业?”
“数学系。”
“哇,厉害。”杨瑞臣由衷赞叹,数学系是A大王牌专业,分数高得吓人,“我是计算机系的。对了,你知道宿舍分配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吗?我听说A大是网上自选宿舍,但我那几天在夏令营,没赶上系统开放时间,估计要被随机分配了。”
姚皓浔将擦好的镜头放回盒子:“八月下旬出结果。”
他语气依旧平淡,但杨瑞臣敏锐地察觉到,在知道两人是同校新生后,姚皓浔周身那种疏离的气场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。
“那......”杨瑞臣还想说什么,照相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中年女人牵着小女孩走了进来。姚皓浔立刻迎上去,杨瑞臣便识趣地退到一旁等待区翻看杂志。
半小时后,姚皓浔将装好照片的纸袋递给杨瑞臣:“检查一下。”
杨瑞臣抽出证件照,照片上的自己笑得神采飞扬,眼睛里像有光。生活照更是拍出了他从未发现的某种气质——阳光而不失沉静。他惊讶地看向姚皓浔:“你技术真好。”
“是你适合上镜。”姚皓浔淡淡道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大学生活愉快。”
杨瑞臣心里微微一动,笑着挥挥手:“你也一样。说不定我们开学还能碰到呢!”
走出照相馆时,风铃在身后清脆作响。杨瑞臣回头,透过玻璃门看见姚皓浔正低头整理柜台,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不知为何,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就这样留在了他脑海里。
之后的一个月,杨瑞臣参加了母亲安排的为期两周的编程夏令营。营地在城郊,封闭式管理,忙碌而充实。他偶尔会想起照相馆里那个叫姚皓浔的少年,想起他琥珀色的眼睛和微凉的手指,但很快又被代码和项目淹没。
八月底,宿舍分配结果终于在A大官网公布。杨瑞臣输入学号查询时,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:
宿舍楼:凌云苑3号楼
房间号:406
室友:姚皓浔(数学系)
杨瑞臣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五秒,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,几乎要欢呼出声。他第一时间截图发给母亲肖晏,又犹豫了一下,发给了一直在实验室忙碌的父亲杨航笙。
肖晏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:“臣臣,这个室友的名字有点眼熟,是不是你上次说照相馆遇到的那个孩子?”
“对!就是他!”杨瑞臣声音里的兴奋掩不住,“这也太巧了妈,您说这是不是缘分?”
电话那头传来肖晏温柔的笑声:“是挺巧的。那你开学要多照顾人家,我看那孩子挺内向的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挂断电话,杨瑞臣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傻笑。他想起姚皓浔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,想起他说“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”时平淡的语气,想起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凉的指尖。
一种奇妙的预感在心底悄然生长——属于他的大学生活,或许会因为某个人的出现,而变得完全不同。
九月初,A大开学日。校园里人头攒动,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满脸骄傲的家长。杨航笙难得请了假,和肖晏一起送儿子到学校。
406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。杨瑞臣推开门时,心竟莫名跳快了几拍。
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,上床下桌,此刻已经有一张床铺整理好了。深蓝色的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,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列整齐,台灯放在左上角,水杯在右上角,严谨得像军事化管理。
靠窗的那张床位上,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门整理衣柜。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杨瑞臣清楚地看到姚皓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—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,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“姚皓浔?”杨瑞臣先开了口,笑容灿烂得晃眼,“还记得我吗?照相馆。”
姚皓浔点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又转向他身后的杨航笙和肖晏:“叔叔阿姨好。”
他的问候礼貌而疏离。肖晏笑着应了,将手里的生活用品放在空桌上:“皓浔是吧?臣臣跟我们提过你,说你们在照相馆见过。以后你们就是室友了,要互相照应呀。”
姚皓浔又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杨航笙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好了,我们帮你把床铺好就得走了,所里下午还有会。”他看向姚皓浔,语气温和,“皓浔,以后有时间来家里玩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姚皓浔的回答依旧简短。
父母离开后,宿舍里安静下来。杨瑞臣开始拆行李箱,姚皓浔则继续整理衣柜。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。
“那个,”杨瑞臣最终还是没忍住,一边往书架上摆书一边开口,“真没想到会这么巧。”
姚皓浔从衣柜前直起身,看向他: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就来了?怎么来这么早?”
姚皓浔沉默了几秒,才淡淡说:“家里没事,就提前来了。”
杨瑞臣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,聪明地转移了话题:“你拍的照片真的很好,我妈都夸说拍得特别有神。”
“是你长得好看。”姚皓浔说完,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奇怪,转身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杨瑞臣笑出声来:“你这是在夸我吗?”
姚皓浔没回头,但杨瑞臣看见他耳尖似乎微微红了。这发现让杨瑞臣心情大好,他哼着歌继续收拾东西,时不时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。姚皓浔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应一声,但偶尔也会问一两个问题。
黄昏时分,杨瑞臣终于收拾妥当。他站在宿舍中央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“领地”,又看了看姚皓浔那边一丝不苟的整洁,最后看向窗外——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,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中显出温柔的轮廓。
“姚皓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窗边的少年转过身,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看向杨瑞臣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杨瑞臣笑起来,那双肖晏遗传给他的、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里,盛满了真诚的光:“以后请多指教了,室友。”
姚皓浔静静地看着他,许久,轻轻点了点头。
窗外,A大的晚钟悠悠响起,传得很远很远。属于他们的大学时光,就在这样一个黄昏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而此刻的杨瑞臣还不知道,眼前这个清冷少言的少年,将会以怎样深刻的方式,改写他整个青春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