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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江淮议局,漕纲重定

唐遗录:大和风云

太和五年的深秋,武昌城传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——元稹薨了。

武昌军节度使府的内院,内寝之中,锦帐半垂,元稹斜倚在软榻上,面色枯槁如纸,双眼深陷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榻边立着节度府判官、掌书记等一众心腹属官,个个垂首屏息,连大气都不敢喘,屋内寂静,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一声。

“医官,元公脉象如何?”贴身亲将压低声音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急。

医官收回搭在元稹腕上的手指,缓缓摇头,轻叹一声:“唉,暴毙。心气已绝,无力回天了,诸位……备好后事吧,切记,内外缄口,不可乱了府中秩序。”

一语毕,没人敢哭,没人敢出声,只是默默垂首。

“元公……薨了。”亲信看两旁的官员。

节度府当即进入全封闭管控,窦巩眼看四周,无奈喊道:

“传令,所有下人不得随意出入内院,不得私下交头接耳,只字不许外泄。”

判官连夜手写驿报,措辞极简,只书:

“太和五年秋九月初七,武昌军节度使元稹薨于镇所。”

随即唤来最亲信的两名驿骑,这两人皆是李宗闵、牛僧孺各自安插在节度府的眼线,平日互不干涉,此刻却一同领受密令。

“此函星夜送往长安,一份直递中书李相公,一份递归牛相公私邸,沿途不得停留,不得与外人交接,不得泄露半字内容,若有差池,族诛无赦。”判官道。

驿骑躬身领命,将密函贴身藏好,趁着夜色翻身上马,两匹快马分路而出,马蹄踏碎武昌城的秋夜寒霜,一路向北,直奔长安而去。府外的武昌城依旧平静,商铺照常营业,码头漕船往来。

驿骑疾驰七日,长安城内,朱雀大街上车马稀疏,一派冷凝肃杀之气。

传至李宗闵手镯,朝身旁侍立的亲随微一颔首,那人立刻躬身近前。

李宗闵声音压得极低,只让他一人听见:

“你亲自去,备两顶小轿,悄声出入,不要声张。往牛相公府上传话,就说‘江淮漕运旧案有几处需核对,邀过府一叙’。再去崔侍郎府第,同样的话,一并说清。”

亲随低声应道:“是。”

李宗闵又补了一句,眼神冷了几分:

“另外,把郑、周两位从事也叫来,一同到后园最深的那间密室等候。一路上,遇人只说是寻常家事,不许吐露半个字。”

“是!”亲随躬身一揖,轻步退出门外,身影立刻隐入暮色之中。

及至众人陆续抵达,李宗闵立在暗室门外,面色沉凝,对着近身总管低声吩咐:

“闭紧前后门窗,廊下所有人一律退至五十步外,无我传唤,半步不得靠近,连洒扫杂役也一概屏去。今夜此间所言,半个字不可泄于外,漏一句,家法处置。”

总管躬身垂首,声息低微:“明白,不敢有误。”

待众人入内,李宗闵亲手将门阖上,落了木闩。室内只在正中悬一盏青铜羊角灯,灯火昏昧摇曳,将五人的身影在壁上拉得狭长晦暗,堪堪照亮各自半明半暗的面容。

李宗闵抬手肃客,声音压得极低,沉而稳:“诸位,请坐。今夜无宰相,无侍郎,只论一件关乎朝局根本的密事,出此门,不复有言。”

牛僧孺缓缓落座,衣袍微动,声气平和却含凝重:“损之既有此召,想来是武昌那边,有确切音信了。”

崔郸亦徐徐就坐,神态持重,只淡淡一语,点到即止:“李某、牛公同席密议,此事,非比寻常。”

其余两位心腹僚属紧随其后,垂肩低首,屏气凝神,连落座都轻悄无声,室内一时只剩灯火噼啪微响,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。

暗室之内,无茶无酒,只有一张长案,五人依次坐定,无人率先开口,气氛阴沉。

李宗闵居于主位,他抬眼扫过众人,声音平稳:

“今日请诸位来,不为别事,武昌的密讯,想来各位都已收到了。元稹,殁了。”

牛僧孺身侧的心腹僚属周斌,是牛僧孺一手提拔的门生,专司江淮情报,此刻率先打破沉默:

“相公,元公在武昌主政三年,手握江淮漕运半壁权柄,如今骤然薨逝。京畿粮秣半数仰仗江淮,粮船一日不发,长安市价便会一日浮动,此事,中枢不能不早做决断。”

李宗闵心腹、中书舍人郑洵立刻接话:

“周兄所言极是,可元公旧部在武昌经营日久,漕运码头的官吏、漕户、地方豪右,皆听他一人号令,如今骤然换帅,若是用人不当,轻则漕运滞缓,重则激起民变,甚至会被别处势力趁虚而入,这步棋,落子需慎之又慎。”

牛僧孺端坐不动,看向李宗闵,语气沉稳:

“损之,元稹骤逝,武昌乱不得,江淮更乱不得。依我看,咱们此刻不能争权,更不可夺利,先稳住局面,不授人以渔,尤其是不能让那边,抓住咱们把柄。”

李宗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

“思黯所言,正是我心中所虑。江淮漕运,是朝廷的根本,京畿的命脉,说清楚是四个字——漕运不断。至于武昌镇务,也要择人接续,承袭旧制,不生内乱,这是明面的道理。”

崔郸一直沉默不语,见两人定下调子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,不偏不倚:

“李相、牛相所言,皆是老成谋国之论。当下局面,不宜一人总揽大权,以免重蹈元稹威权太盛的覆辙,依我之见,分而任之,各司其职,方为上策。牛相当年也曾在此任上待过,理应最具经验,不知对此有何办法?”

牛僧孺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当即接过话头:

“崔公此议,堪称周全。当下武昌、江淮之局,非得三类人前往:

第一类,坐镇武昌的镇抚之臣。此人需深谙军务,资历深厚,能安抚旧部,弹压异己,承袭镇务规制。此乃根基。

第二类,专理漕运的干济之臣。此人需熟稔江淮漕务流程,通晓码头、漕户、粮船诸事,心思缜密,行事果决。这是命脉。

第三类,体察时务的历练后生。此人需行事持重,门户干净,不掌实权。既可为中枢留存实情眼线,也可借此历练人才,更能避任人唯亲之嫌。”

李宗闵听得心中通透,当即颔首,语气庄重,接过话头定下人选:

“思黯分的这三类人,面面俱到。镇抚武昌之人,我意属裴砚之,此人久在江南任职,深谙军务与漕务,行事沉稳,能压得住场面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
周斌立刻附和:“臣无异议。”

李宗闵抬眼,指尖捻着灯芯,沉声道:

“那第二种,思黯心中有人选吗?”

牛僧孺面带一丝自信道:

“李珏,李待价。 现任户部侍郎,判盐铁转运,掌江淮漕运已三年,此人端方持重,不事党同,每奏事皆据实而言,连陛下都称赞其忠。”

崔郸微微颔首,低声补了一句:

“李侍郎确是干才,去年江淮水患,他亲赴扬州,三日便理清漕渠淤塞、粮船滞行,未动一兵一卒,便解了京师粮荒——是能镇住漕场的人。”

牛僧孺又道:

“若李珏不便,杨嗣复亦可。他现任盐铁转运使,与李珏同掌漕务,且与你我同心,既能控权、又不授人以柄。”

李宗闵沉吟片刻,拍案定音:

“杨嗣复要守孝,咱们根基刚稳,李珏先留着。依我看,让王璠去吧!”

牛僧孺见周、郑两位不答,随即补充道:

“京兆尹?也好,让他判盐铁,名正言顺。”

“眼下,这个宋申锡刚被踢吧走,王璠留着也没什么价值。”周斌补充道。

李宗闵见核心人选已定,随即看向崔郸,语气温和,带着几分试探:

“那历练的后生,崔公出身门阀,识人无数,不知心中可有合适人选?需得是门户干净、做事稳妥、不惹事端、能把差事办得周全之人。”

崔郸等的就是这句话,他缓缓抬眼,语气平和,不卑不亢:

“不瞒诸位,我心中确实有一人,乃是家兄之婿,名唤唐义礼,此前在洛阳任州县佐官,处置庶务向来稳妥,办事中规中矩,既不惹出大乱子,也不耽误正事,正好可充历练之选,前往江南协理实务。”

李宗闵心中一动,当即笑道:

“崔公所举之人,必定不差。唐义礼在洛阳的政绩,我有所耳闻,是个既能守本分,还能办事的后生,就定他了。”

牛僧孺也无异议:“崔公举荐,自然可信,如此便可。”

李宗闵最后沉声道:“此事,今日只在此室议论,出了这个门,半个字不许泄露。诸位回去之后,约束好各自下属,静待朝命,不可妄动。”

众人齐声应诺,随即依次起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暗室,各自离去。

朝旨三日后颁下,依政事堂密议,除授事宜明发:

裴砚之以尚书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,充江淮转运副使,判扬州院事,总摄江南诸路漕运纲务,留驻扬州。

此时东都之城里,一份灵柩过境的消息,给现任河阳尹的白居易添了几分沉郁。

元家人与随从们护送元稹灵柩归乡,途经洛阳的消息,早早传到了白居易耳中,当日清晨,他便换上一身素布麻衣,解下腰间玉饰,拄着一根旧竹杖,带着一名老仆,早早来到洛阳城外的驿道旁等候。

不多时,远方传来白幡飘动的声响,一队素衣人马缓缓行来,中间一乘素棺,由八名壮汉抬着,棺木无繁饰,只裹着一层白绫,肃穆而苍凉,正是元稹的灵柩。

元家管事一眼便看见了道旁的白居易,连忙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,声音哽咽:

“白公,您竟亲自在此等候,我家主君泉下有知,必定感念您这份情谊。”

白居易语气平淡,无波无澜:

“我与微之,以诗相交三十年,他经洛阳,理当来送一程。”

管事上前一步,带着几分恳切与讨好:

“前年白家小公子夭折之事。我家主君卧病在床,听闻之后,整日郁郁寡欢,一直念叨着,没能亲自到洛阳宽慰您几句……”

白居易轻轻抬手,眼神坚定,直接打断了管事的话:

“今日是送微之的日子,旧事,不必再提。人既已去,一路安稳,便是最好。”

管事一怔,见白居易神色淡然,当即躬身应道:

“是,是小的多嘴了,白公恕罪。”

又过片刻,天色渐晚,夕阳西斜,秋风更寒,管事看了看日头,再次上前,对着白居易拱手作揖:

“白公,实在抱歉,我们需得赶在天黑前抵达前面的临洛驿落脚,夜里山路难行,不敢耽搁,只能就此告辞。”

白居易点头,抬手示意:

“路途要紧,你们先行,一路保重,好生护送灵柩归乡。”

“多谢白公体谅,我等告辞。”众人道。

管事再次行礼,随即招呼众人,抬着灵柩,继续向北而行,白幡素帐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驿道拐角处。

白居易依旧立在原地,竹杖拄在地上,纹丝不动,望着灵柩远去的方向,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。脑海中回想着和元稹的点点滴滴,互相写过的诗句仍历历在目。

老仆立在一旁,不敢出声打扰,直到秋风冻得人周身发寒,才小心翼翼上前,轻声道:

“主人,风大了,天也黑了,咱们回府吧,小心伤了身子。”

白居易缓缓回过神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没有哭腔,没有悲言,甚至没有一声叹息,只是转身,由老仆搀扶着,缓步往洛阳城走去,一路上始终沉默。

回到府中,白居易径直走入,行至书房门前,他伸手推开门扇,回身对着跟上来的老仆与婢女摆了摆手:

“不必伺候,我在此静坐,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。”

老仆与婢女站在门外,听得屋内静悄悄的,没有纸笔声响,没有叹息之声,只当主人是静坐释怀,便悄悄退下。

次日天刚蒙蒙亮,婢女端着清水,轻手轻脚走进白居易的卧房,想收拾被褥,却见榻上早已空无一人。婢女放下水盆,走到榻边整理,低头一看,素色枕头上,一大片泪痕干涸,痕迹清晰可见。

婢女心头一酸,转头看向桌边的书案,只见案头铺着一张宣纸,墨迹新干,笔力沉郁,上面提笔写就的是一首新诗:

“文章卓荦生无敌,风骨英灵殁有神。

哭送咸阳北原上,可能随例作灰尘。”

唐义礼正在洛阳处理庶务,忽然接到崔郸从长安发来的密信,命他即刻启程,赶赴长安,听候任用。

他未先去驿馆安顿,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崔郸府邸。清河崔氏的府邸,雅致清幽,无奢华装饰,透着顶级门阀的沉稳气度,内堂之中,只有崔郸与唐义礼二人,门窗紧闭,无外人在场。

唐义礼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,不卑不亢:

“叔岳,义礼奉召前来,听候崔公吩咐。”

崔郸抬手示意他起身,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温和:

“开诚,你一路辛苦,此番召你入京,不是寻常的职务调动。元稹薨逝,武昌、江淮局面悬空,我在李相公、牛相公与众位同僚面前,力荐你前往江南,协理漕运实务,以历练之名,行观察之实。李相公听闻之后,也对你颇为认可,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
唐义礼语气谦逊:“我资历尚浅,怕难当此任,又辜负您一番举荐苦心。”

崔郸摆摆手,拍了一下唐义礼:

“嗐!何谓短处?恰恰是你的优势!如今朝堂之上,越干净对你越有利。不过,干净可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,你若自己不懂分寸,肆意妄为,就算是崔家,也保不住你。”

他往前微微倾身,继续长段叮嘱:

“我且问你,江南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大唐的财赋命脉,想必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核心之地。”唐义礼道。

“你可知为何江南成了大唐的财赋命脉?”崔郸追问。

“这个还真未曾了解。我只知是这十几年来的事。”唐义礼答道。

“当年大唐漕运最大的渡口,本是那河阴仓。元和十年,宪宗下令削藩,李师道随同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要求停止讨伐淮西吴元济,遭朝廷拒绝。于是派人火烧河阴仓,方圆数十亩地沦为焦土,往后长江以北的渡口,就此一蹶不振,大量财赋南移至江南一带。”崔郸边说边感叹。

“就是刺杀当朝宰辅武元衡,重伤副手裴度的那一年?”唐义礼震惊问道。

“不错,元稹在任三年,以威权压服四方,动了无数人的利益,如今他一死,先骂上的,定是敌党拿笔的书手。江淮之地,水浅龟多,都盯着漕运这块肥肉。你此番前去,知道如何处置吧?”崔郸道。

唐义礼听得心头一凛,躬身肃然应道:

“义礼清楚。只办公事,不议人非;只守本分,不选站队。不求立业,不求政绩。恪守本分,谨遵朝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江南诸事繁杂,凡有拿不准的事,即刻修书送回长安告知于我,由我来定夺,不可擅自做主,不可逞能。今日你暂且回驿馆歇息,明日一早,我带你去李相公府邸拜见,面聆训示。”崔郸道。

唐义礼再次躬身行礼,随即告退,退出崔府。

次日清晨,崔郸身着朝服,带着唐义礼,驱车前往李宗闵府邸。宰相府前,三开间乌头黑漆戟门肃穆矗立,铜质饕餮铺首衔环,门侧森然排列十二柄棨戟,阶前对称苍劲古槐遮出院落阴翳,青石板甬道笔直规整,阶侧陈设虬劲盆松与瘦峭太湖石,素面影壁横亘门前,整体庭院简约肃穆、规整森严。

厅堂之上,陈设简洁,却气场十足。李宗闵端坐主位,身着便服,面容沉静,目光锐利,上下打量着站在堂下的唐义礼,眼神之中带着审视。

唐义礼躬身行晚辈拜见宰相之礼:

“下官唐义礼,拜见相公。”

李宗闵抬手示意道:

“起来吧。崔公的眼光我还是信得过的。江南漕务,繁剧万分,牵扯甚广。你以历练之身前往,协理裴砚之办事,无需你独当一面,但需做好这些事:

其一,朝廷的规制,裴砚之的指令,你一一照办,不逾矩,不擅断。

其二,据我所知,江南些许地方漕运情伪、州县庶务、民心向背。你每月据实呈报中枢,不许隐瞒虚报,不许夹带半分私意。

其三,江南各派,你居中行事,不偏不倚,凡事以大局为重,以安稳为先。

切记切记,莫要因一时之利,毁了自己的前程,辜负崔公一片举荐之心。去吧,回去等候朝命,赴任之后,好自为之。”

唐义礼再次躬身,语气恭敬:

“下官谨记相公训示,一定恪尽职守,谨言慎行,不负相公与崔公期许。”

李宗闵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崔郸见状,当即带着唐义礼告辞,退出李府。

朝旨于次日午后颁下,依政事堂所议,正式除授:

唐义礼,除授江淮转运司巡官,兼充转运使推官,协同勾稽漕粮、巡察河务、稽核案牍,留驻江南,隶属转运司。

“臣——领旨!”唐义礼双手接过告身与牒文,躬身俯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