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夜,清思殿。夜宴刚散,伶人、宫人纷纷退下,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一切都昏沉而模糊。敬宗李湛攥着击球杖,酒气上涌,脸上带着几分醉态,不耐烦地挥开身边伺候的人:“都退去!老刘伺候更衣即可,余下人守在殿外,不许喧哗扰朕!”
众人齐声应诺,纷纷退至殿外。刘克明站在李湛身后,眼神阴鸷,趁着转身的间隙,给不远处的苏佐明、田务澄、许文端递了个暗号。三人心领神会,悄然跟随着进入更衣室,反手掩门,并且落下了门栓——那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,成了李湛生命中最后的警钟。
李湛察觉到不对劲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,他猛地转过身,厉声喝问:“你们随进来做什么?放肆!谁让你们进来的!”
苏佐明上前一步,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恭顺,面露狠戾,双手攥紧了袖中的短刃。田务澄和许文端当即上前,一左一右,死死钳住李湛的双臂,将他按得动弹不得。
李湛又惊又怒,拼命挣扎,厉声怒骂:“逆阉!竖子!你们竟敢谋逆!”
刘克明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一把夺过苏佐明手中的短刃,眼神里满是怨毒与狠戾:“陛下到了阴间,莫再只知击球罢!”
话音未落,短刃便猛地刺入李湛的心口。李湛闷哼一声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,鲜血溅满了他的衣袍,也溅在了刘克明的手上,当场殒命。
刘克明拭去刀刃上的血迹,大口喘着气,脸上带着些许紧张,却更多的是一种阴谋得逞的亢奋,他急促地对众人吩咐:“事......事已至此!即刻矫诏,去!找翰林学士路随!立绛王李悟权知军国政事,封锁宫门,严守消息!待天明百官入朝,木已成舟,王守澄那边自有说辞!”
苏佐明依旧有些慌乱,声音发颤:“神策军势大,王守澄掌着兵权,恐生变数!咱们这么做,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
“怕什么!”刘克明厉声呵斥,语气急切而决绝,“他王守澄要的是权势,当年宪宗皇帝怎么死的他最清楚。只要暂保他神策中尉之位,他必不会反!到时候再慢慢削他的权,快行事!”
众人不敢再耽搁,立刻分头行动,一场关乎大唐皇权的变局,在清思殿的血泊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次日清晨,宝历二年十二月初九日,天色未明,大明宫紫宸殿外,百官已依序而立,准备参加常朝。可今日的气氛,却异于往常——宫卫神色紧张,往来内侍皆躬身疾行,脸上带着几分慌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。
刘克明一身素服,手持一卷黄绫,在数名内侍的簇拥下走出,面色沉痛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。他站在殿阶之上,展开黄绫,用尖细的嗓音,高声宣读那份伪造的遗诏:“大行皇帝,昨夜突发风疾,龙驭上宾!临终有诏:皇叔绛王李悟,仁孝聪睿,宜承大统!着即皇帝位!”
“哗——”百官哗然,如遭雷击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昨日陛下还在击球宴饮,精神大好,怎么会一夜之间突发急症驾崩?更何况,陛下有子,却要立皇叔为帝,这不合礼制,也不合情理!
裴度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,扫向刘克明,又看向一旁被扶出来、神色惶恐的绛王李悟。他身为司徒兼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,深知其中必有蹊跷,眼底满是质疑与警惕。
御史大夫郑覃再也忍不住,率先出列,声音颤抖,却带着几分悲愤:“刘供奉!陛下昨日尚击球宴饮,神采奕奕,何以骤崩?遗诏何人所拟?圣人有子,何以立叔?此事必有蹊跷,还请刘供奉说个明白!”
刘克明脸色一沉,语气冰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:“陛下急症突发,岂是尔等可妄测?遗诏乃大行皇帝口授,咱家亲录!国难当头,当遵遗命,速定新君,以安社稷!绛王殿下在此,百官还不参拜!”
殿前一片死寂,没有一人跪拜。裴度、崔植等重臣交换着凝重的眼神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。
刘克明见无人响应,强压心中的怒火,对身边的小宦官厉声吩咐:“去,传令枢密院、神策军,即日起,宫中防务、机要文书,皆需报于新君及……及咱家核准!”
他的吼声落毕,指节死死攥着黄绫,眼底狠戾翻涌,可面对百官死寂的沉默,他还是心头一慌,喉结干涩滚动,只能强撑着倨傲的姿态,扫视着众人,试图用气势压制住这场无声的反抗。
一旁的绛王李悟,浑身发僵,冷汗浸透了额发,眼瞳里满是惊惶,他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裴度眉峰紧拧如铁,双目淬着寒锋,死死锁死刘克明,下颌线绷得僵直,双手藏在袖中,死死攥拳。他没有说话,却用沉默传递着千钧的压迫感。
郑覃面色铁青,下唇被咬得泛白,眼睫急颤,悲愤与不甘堵在喉头,可他也清楚,此刻硬拼,只会白白送死,终究未发一言。苏佐明站在刘克明身后,垂首缩肩,冷汗湿背,大气不敢出,心中满是忐忑。
刘克明见百官依旧无一人响应,也无一人辩驳,只被满场的死寂逼得心慌,他咬牙狠狠瞪了众人一眼,对身旁的小宦官低喝一声“快去!”,便强扶着神色恍惚的绛王,转身往殿内退去,临走前,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:“今日谁敢抗旨,以谋逆论处!”
百官依旧伫立原地,晨雾渐浓,将紫宸殿前的沉默与凝重裹得愈发深沉。没有人知道,这场由宦官掀起的变局,最终会走向何方。片刻后,枢密院外,几名神策军士卒手持刀械,正神色紧张地守在门前,往来内侍皆躬身疾行,神色慌张——刘克明的人,已经开始试图掌控神策军与枢密院了。
当日下午,一间密室之内,门窗紧闭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王守澄面色铁青,坐在主位上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;杨承和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;魏从简与梁守谦则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,脸上满是怒火。
一名小宦官仓皇闯入,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地禀报:“诸位大人!刘克明的人已到枢密院和神策军衙署传话,言语间……颇有替换诸位大人的意思!还有,紫宸殿外,百官拒拜绛王,都在质疑遗诏的真伪!”
梁守谦猛地拍案而起,怒不可遏:“反了!刘克明这厮,八成是弑君谋逆,还想骑咱们头上?!”
魏从简眼神阴冷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他想当第二个俱文珍?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!”
杨承和停下脚步,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守澄,语气凝重:“王枢密,刘克明矫诏弑君,百官不从,民心不在。事到如今,该当如何?若是任由他胡作非为,咱们迟早会被他收拾掉!”
王守澄缓缓抬眼,眼中寒光一闪,语气冰冷而决断:“自寻死路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一,刘克明弑君,证据确凿;二,他欲夺我等权柄,已是死仇,断无和解之路;三,百官不服绛王,说明人心不在他那边。你们即刻调集左右神策军,封锁宫门、坊门,入宫平乱!刘克明及其党羽,格杀勿论!绛王……被逆阉裹挟,事后再说。”
杨承和点头附和,补充道:“速决!趁他们立足未稳,还未及控制禁军各营!”
王守澄微微颔首,看向身旁的慕容奚,语气郑重:“你,派信使悄悄去一趟裴司徒府上。不必多说,只告诉他:‘逆阉弑君,神策军将平乱,国本之事,望公早定。’ 听明白了吗?”
慕容奚躬身领命:“明白!逆阉弑君,神策平乱,国本望早定。”
王守澄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,语气冰冷:“去吧——行了,咱们几个,也该去会会那位‘刘中尉’了。”
与此同时,裴度司徒府的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裴度刚接亲信密报,得知宫中有变,清思殿方向传来刀兵声,敬宗恐已不测,刘克明那伙逆阉,正要行废立之事。他当即召来崔植、崔群、郑覃三人,深夜入府,门庭紧闭,侍从远避,生怕走漏半点风声。
裴度手持密报,面色凝重,猛地将密报掷于案上,语气里满是悲愤与焦急:“宫中三更惊变,清思殿方向刀兵声起,陛下恐已不测,刘克明那伙逆阉,怕是要行废立之事,拥立绛王李悟为帝!”
崔植蹙眉,神色急切:“刘克明恃宠骄横,苏佐明等人附和,必是他们谋害陛下!绛王李悟素无贤名,又无势力,若被逆阉拥立,沦为他们的傀儡,社稷必乱!”
崔群沉吟片刻,沉声接话:“裴公,国不可一日无君,当早定大计!逆阉无兵权,唯有神策军能制,但拥立之事,必先定朝臣公议,若被王守澄裹挟,日后宦官权势更盛,朝堂再无宁日!”
裴度颔首,深以为然:“崔群所言极是!逆阉矫诏,必不长久,王守澄掌神策左军,虽有野心,却需朝臣背书,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朝局!我看,江王李昂,年十八,性沉毅恭俭,潜邸之时便留心政务,不近声色,且为穆宗之子,名分正统,立他为帝,既合礼法,亦安人心!”
郑覃当即附和,语气坚定:“裴公所言正中要害!江王贤明,朝臣信服,宗室认可,只要我等三人牵头,联络御史台、六部重臣,统一口径,明日天明,朝臣一体请立江王,王守澄即便有私心,也不敢公然违逆满朝公议!”
崔群补充道,思虑周全:“当速行!我即刻草拟拥立奏疏,列明江王正统之位、贤明之德,晓谕朝臣;崔公可联络御史大夫郑覃,掌监察之权,稳住台谏;裴公您威望最著,可遣亲信暗通神策军侧近,晓以利害,让王守澄知晓,唯有拥立江王,才是自保上策!今日先借守澄兵权定江王,稳住社稷,阉祸日后再除。”
裴度目光坚定,语气决绝:“事不宜迟,即刻行事!我亲书一封,传与六部重臣,今夜定要统一朝臣口径!”
其他三人齐声应诺:“遵裴公之命!”四人立刻分头行动,深夜的司徒府,灯火通明。
夜幕再次降临,宝历二年十二月初九晚,漏鼓五下,大明宫丹凤门内,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王守澄早已察觉宫中异动,连夜调集神策左右军,封锁丹凤门,亲自率军冲入宫中。清思殿外,刘克明的党羽见神策军势大,早已吓得四散奔逃,毫无抵抗之力。
刘克明站在清思殿外,看着蜂拥而来的神策军,知大势已去,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迎战,转身便逃,直奔后宫的水井——他想躲在水井里,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。“快逃!王守澄这阉贼带大军来了!”他一边逃,一边嘶吼,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可他终究没能逃脱,神策军士兵紧随其后,追到水井边,将他打捞上岸,当场斩首,鲜血染红了水井周围的地面。田务澄不甘心就此失败,率残余党羽抵抗,却被神策军乱刀砍死,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王守澄立于清思殿外,面色冷冽,看着眼前的一切,语气冰冷地下令:“逆阉刘克明弑君谋逆,罪该万死!绛王李悟被逆阉裹挟,僭越称制,同属谋逆。选个好时辰,连同那些个同党,照杀不误!”
神策军将士齐声应诺,冲入绛王的临时居所,将李悟抓获。宫中刘克明的党羽,尽数被肃清,大明宫的空气中,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杨承和上前一步,低声询问王守澄:“中尉,今逆党已除,拥立何人?”
王守澄沉吟片刻,语气平淡:“朝臣那边必已议定,待天明看裴度等人动向,再做决断。顺势而为,方保权势!”他深知,自己虽掌兵权,但没有朝臣的背书,终究名不正言不顺,唯有拥立朝臣认可的人选,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。
就在这时,慕容奚匆匆走来,递上一封密信:“中尉,裴度那边已经说好了,立江王李涵为帝。这是裴司徒与六部重臣的联名密信。”
王守澄接过密信,快速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连连点头:“甚好甚好!”他随即叮嘱心腹慕容奚,语气凝重:“你带精锐速往江王府,以朝臣公议与神策军名义,请江王李涵即刻入宫!就说宫中有逆乱,需殿下主持大局,迟则生变!顺带将裴司徒与六部重臣联名密信递上。然后集合那几个朝廷重臣,思政殿见。”
慕容奚躬身领命:“喏!星夜前往江王府!”
夜色深沉,玄甲骑兵如黑色铁流般涌出辕门,融入长安漆黑的街道,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,朝着崇仁坊的江王府疾驰而去。王守澄站在原地,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