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武府三个外门弟子一闹,整条巷子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怪异。
我收拾摊子的时候,不少路过的行人都在偷偷打量我,眼神里有好奇,有惊讶,也有几分忌惮。
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凡人,随手之间让武府淬体境弟子扭了手腕,这事放在平日里,根本就是天方夜谭。
可偏偏,就发生在眼前。
我对此毫不在意。
别人怎么看,是别人的事。
我肚子饿不饿,明天有没有饭吃,才是我自己的事。
原街口是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倒不是我怕了那几个武府弟子,而是那里人多眼杂,今天这么一闹,往后少不了有人指指点点,甚至会有一些闲得发慌的武者过来故意找茬,耽误我赚钱,也耽误我清静。
凡人的生存之道,向来简单:能不惹事,就不惹事;能躲麻烦,就躲麻烦。
不是怂,是务实。
打架要耗力气,要受伤,受伤要花钱治,打赢了没好处,打输了更倒霉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我背着布包,沿着西街一路往南走,穿过两条窄巷,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街口。
这里靠近城门,人流量不算大,来往的大多是出城的猎户、入城的商贩,以及一些守城的普通士卒,武者很少,清净得多。
最关键的是,地盘大,不拥挤,也没人会闲着无聊过来掀摊子。
我找了一处靠墙的阴凉地,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重新铺在地上,将剩下还能卖的草药一一摆好,分门别类,整整齐齐。
止血草、清瘴叶、枯心果、凝血花……不多,但足够支撑一天的生意。
弄完这一切,我往墙角一靠,坐在小马扎上,整个人松弛下来,半眯着眼,懒得再去吆喝。
有生意就做,没生意就歇着。
不强求,不焦虑。
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旁人不一样。
力气比寻常成年男子大上好几倍,身子骨结实,寻常磕碰根本伤不到我,反应也比一般人快得多,就算有人突然偷袭,我也能下意识避开。
可也就仅此而已。
感知不到灵气,引不了气,修不了功法,练不出内劲,彻头彻尾就是一个肉身强壮一点的凡人。
连最最低阶的淬体境都算不上。
在这个武者为尊的世界,我这样的人,扔在人堆里,转眼就会被淹没。
曾经也有路过的散修好奇打量我,说我肉身底子异于常人,若是有灵根,必定是修炼奇才。
可灵根这东西,是天生的。
没有就是没有。
我也不怨天尤人。
有多大本事,过什么样的日子。
能靠采药摆摊活下去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不多时,一个背着柴刀、皮肤黝黑的老猎户,慢悠悠走到我的摊前。
他常年在城外深山打转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木气,一看就是刀口上讨生活的人。
“小伙子,你这止血草,可是今早刚采的?”老猎户开口,声音沙哑。
我立刻坐直身子,脸上露出一贯朴实又市侩的笑,语气实在:“老叔放心,绝对是今早进山采的,新鲜得很,药效足,城外跑山最实用,十文钱一包,不贵。”
老猎户蹲下身,随手拿起一包看了看,又放在鼻尖闻了闻,点了点头,显然是懂行的。
“最近城外不太平,低阶妖兽越来越多,不少结伴进山的猎户,都被咬了,伤得轻重不一,城里药铺的止血草贵得离谱,也就你这儿实在。”
我笑了笑:“我就是小本生意,不坑人,能赚一文是一文。”
老猎户也不啰嗦,直接掏出二十文钱,拍在我面前:“给我拿两包,再拿一包清瘴叶,进山深处,瘴气重。”
“好嘞。”
我麻利地把草药包好,递了过去,顺手将二十文钱揣进怀里,指尖摸到铜板沉甸甸的触感,心里才踏实几分。
对我来说,最有安全感的,从来不是什么修为境界,而是兜里实实在在的钱。
老猎户接过草药,叹了口气:“我们这些凡人,没修为,没实力,碰到妖兽,只能拼命跑,运气好捡回一条命,运气不好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武者们守着大城,哪里会管我们这些山沟里的人。”
我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。
世道就是这样。
强者俯视天下,弱者苟全性命。
我改变不了,也无力改变,只能管好自己。
老猎户也没多聊,背着柴刀,匆匆朝着城门方向走去,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出城回村。
他走后,生意又冷清下来。
我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,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收入。
到目前为止,也就卖了二十文。
照这个势头,一天下来,能赚五六十文就顶天了,勉强够买两个饼子、一碗粗米汤,想顿顿吃饱,都得精打细算。
凡人的日子,就是这么拮据。
我正盘算着,眼角余光,忽然瞥见街口不远处,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,正躲在墙角后面,时不时探出头,朝我这边偷看。
我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不用看也知道,是早上黄毛身边的那两个跟班。
估计是黄毛咽不下这口气,又不敢亲自过来,便让这两人过来盯着我,想看看我行踪,找机会报复。
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。
武者的脸面,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。
明明没吃亏,只是自己扭了手腕,偏偏觉得是被一个凡人羞辱了,耿耿于怀,非要找回场子。
可真要让他们动手,又没那个胆子。
我依旧不动如山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自顾自整理着草药。
只要他们不上来掀摊子、不耽误我做生意,爱看就看,想盯就盯,我全当多了两条闲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渐西斜。
街上行人越来越少,商贩们陆续开始收摊。
我看了看剩下的草药,今天也就这样了,再摆下去,也未必能多卖几文钱。
我站起身,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就在这时,那两个躲在墙角的跟班,终于按捺不住,对视一眼,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。
两人脸色僵硬,眼神有些发虚,明显底气不足。
我停下手上动作,平静看着他们。
“你就是季烬?”其中一个身材稍高的跟班开口,语气故作强硬,却掩饰不住心虚。
“有事?”我淡淡回了两个字。
“早上你伤了我们武府的人,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。”另一人开口,声音拔高了几分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“我们师兄说了,让你过去赔礼道歉,再赔上一笔医药费,这事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我听完,差点没笑出声。
真是有意思。
明明是他们先动手掀摊子,明明是黄毛自己挣扎扭了手腕,现在反倒要我去道歉、赔钱。
天底下,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。
我神色不变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:“第一,摊子是你们先掀的,人是你们先动的。第二,他受伤,是自己造成的,与我无关。第三,道歉没有,赔钱更没有。”
两人脸色一僵。
显然没料到,我一个凡人,面对武府的人,居然敢这么硬气。
“你……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高个跟班怒道,“我们可是武府的人,真要把我们惹急了,你这摊子,以后别想在南陵城摆下去!”
我微微挑眉。
威胁我?
我这人,别的还行,就是不吃威胁。
我往前轻轻踏出一步,身形不算高大,可那股常年劳作练就的沉稳气场,却让两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不想惹事,也不怕事。”
“你们可以回去告诉你们师兄,想讲道理,我奉陪;想找茬,我也接着。”
“但别耽误我赚钱,别碰我摊子。”
我声音不高,也不凶狠,可每一个字,都实在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我噎得说不出话。
他们心里很清楚,真动手,他们未必是我的对手;真闹大,武府弟子欺负凡人,传出去,丢人的是武府。
僵持片刻,高个跟班咬牙,狠狠瞪了我一眼:“好,你有种!我们记住你了,你别后悔!”
说完,两人不敢多留,转身灰溜溜地走了。
我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麻烦,果然还是来了。
我没放在心上,弯腰麻利地将草药收进布包,卷起麻布,扛在肩上,朝着自家那间破旧小土屋走去。
夕阳染红半边天空,晚风微凉。
我走在空荡的街上,心里依旧只有最朴素的念头。
明天,换一个更偏僻、更安稳的地方继续摆摊。
少惹是非,多赚几文。
至于武府、武者、恩怨争斗……
我一介凡人,懒得掺和。
可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惹,就不会找上门。
我隐隐有种预感,今天这点小事,恐怕还远远不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