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哑舍的木窗半开着,窗外的月光被切割成碎片,洒在地板上,像是一滩凝固的银霜。店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,那是那枚青铜“子”字字模散发出的气息。
扶苏躺在二楼的雕花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那枚字模就放在床头的瓷盘里,借着月光,它泛着幽幽的青光,仿佛一只不眠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“公子……”
一个细微的声音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。
扶苏猛地坐起身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他拿起那枚字模,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那寒意顺着经脉直冲而上,瞬间将他包裹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旋转。
雕花的木床消失了,古色古香的哑舍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那是鲍鱼腐烂的味道。
扶苏捂住口鼻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辆辒辌车(秦始皇的专用车驾)的角落里。这辆车宽敞得如同一间屋子,四周挂着厚重的帷幔,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卧榻。
榻上,躺着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。
那是他的父皇,秦始皇。
老人面色灰败,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一般。而在榻边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身穿丞相官服,须发皆白,神情阴鸷,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竹简。那是中车府令赵高。
另一个身穿御史大夫官服,身形瘦削,眉头紧锁,眼神中透着挣扎与恐惧。那是李斯。
“丞相,陛下……真的不行了。”赵高的声音尖细而阴冷,像是毒蛇吐信,“那道遗诏,您看……”
李斯颤抖着手,展开那卷竹简。竹简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却带着一丝颤抖:
“朕子扶苏,为人仁孝,闻于天下。今遣使赐剑,令其回咸阳,主持丧事。”
李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:“陛下……这是要立扶苏为储君啊。”
“主持丧事?”赵高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丞相,您糊涂啊!扶苏那小子,信奉儒术,亲近蒙恬。他若继位,哪里还有你我二人的活路?他必定会清算我们这些‘法家’旧臣!”
李斯脸色惨白:“那……那依你之见?”
“哼,”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陛下现在尚有一口气,这诏书,便不算数。待陛下驾崩,这天下,还不是你我说了算?”
“你……你想篡改遗诏?!”李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旁边的铜灯。
“篡改?”赵高笑了,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,“丞相,这不叫篡改,这叫‘匡扶社稷’。扶苏不堪大任,胡亥公子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。”
“可是……玉玺……”李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玉玺在我手中。”赵高从怀中掏出那方传国玉玺,得意地把玩着,“只要丞相肯配合,将这竹简上的‘扶苏’二字,换成‘胡亥’。再另拟一道诏书,赐死扶苏。这天下,便是胡亥公子的了。”
扶苏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浑身冰冷。
这就是历史的真相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斗,没有义正言辞的辩论。只有两个权臣,在父皇的病榻前,像两只贪婪的老鼠,瓜分着大秦的江山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……”李斯还在犹豫。
“丞相!”赵高突然提高了声音,眼神变得凶狠,“你别忘了,你的一家老小,都在咸阳。还有你那些政敌……若是扶苏上位,你李斯能落得个全尸吗?”
李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秦始皇,又看了看赵高手中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。
良久,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李斯闭上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,“就依你……依你吧。”
赵高笑了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块胶泥,放在火上烤软,然后用刻刀飞快地刻了两个字——“胡亥”。
他将那块胶泥印在遗诏的空白处,盖住了原本的“扶苏”二字。接着,他又重新写了一份诏书,内容是:
“朕子扶苏,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。将军蒙恬,不匡正扶苏,为人臣不忠,其赐死。”
扶苏看着那份被篡改的诏书,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。
原来,那封让他心碎的赐死诏书,竟是这样来的。
不是父皇的遗愿,不是弟弟的阴谋,而是这两个老贼,为了自己的私欲,生生伪造出来的!
“哈哈哈哈!”赵高拿着盖好印的诏书,狂笑着,“丞相,从此以后,你我便是大秦的功臣!胡亥公子继位,你我便是辅政大臣!这大秦的江山,便是你我的囊中之物了!”
李斯没有笑。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。
就在这时,榻上的秦始皇突然动了一下。
“水……”
微弱的声音,打破了车厢内的狂热。
赵高和李斯同时僵住了。
秦始皇缓缓睁开眼睛,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停留在那份遗诏上。
“诏……诏书……”秦始皇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。
赵高脸色一变,迅速将诏书藏在身后。
“陛下,您……您感觉如何?”李斯战战兢兢地走上前。
秦始皇没有理会他。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死死盯着赵高:“给……给扶苏……”
赵高低下头,避开那道目光:“陛下,扶苏公子……在上郡。”
“回……回咸阳……”秦始皇喘着粗气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,“朕……朕的江山……只能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,秦始皇的手无力地垂下,双眼圆睁,死不瞑目。
赵高松了一口气。他伸手,合上了秦始皇的眼睛。
“陛下驾崩了。”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带着一丝冷酷,“丞相,从现在开始,这天下,便是胡亥公子的了。记住,陛下临终前,亲口说的是‘立胡亥为储’。”
李斯看着那双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睛,又看了看赵高那张狰狞的脸。
他跪倒在地,痛哭失声。
“陛下!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”
扶苏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父皇死去,看着遗诏被篡改,看着两个权臣在父皇的尸体前分赃。
他的心,已经麻木了。
原来,这就是他用生命去守护的父皇。
原来,这就是他用鲜血去捍卫的江山。
“公子……”
那个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扶Sup猛地睁开眼。
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青铜字模。字模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,不再冰冷。
窗外,天已微明。
老板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扶苏坐在床边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“做噩梦了?”老板走过去,想要扶他。
“老板。”扶苏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“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了父皇死的时候……”
老板的手顿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到死都在念着我的名字。”扶苏的声音颤抖着,“可是,就在他身边,那两个人……那两个人……”
“好了,别说了。”老板将他紧紧拥入怀中,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那是嬴政的劫,也是你的劫。”
“我恨。”扶苏靠在老板怀里,泪水浸湿了那件黑色的衬衫,“我恨他们。我恨赵高,恨李斯。我更恨我自己……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,为什么没有早点阻止这一切。”
“你阻止不了。”老板的声音低沉而冷静,“历史的车轮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阻挡的。扶苏,你听着,你不是嬴政的儿子,你也不是秦朝的太子。你是扶苏,是我的扶苏。”
扶苏抬起头,看着老板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“那枚字模……”扶苏松开手,那枚青铜字模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桌上,“它让我看到了真相。可这真相……太痛了。”
老板拿起那枚字模,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怨气。
“它之所以让你看到,是因为它想让你解脱。”老板走到窗边,将那枚字模扔进了晨光中。
字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入了哑舍门前的古井里。
“叮咚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是某种东西碎裂了。
“走吧。”老板转过身,向扶苏伸出手,“今天是个好日子。苏北陆说要带我们去吃火锅。那东西,又辣又热,最能驱散寒气。”
扶苏看着老板伸过来的手,那是温暖而真实的手。
他伸出手,握住。
“好。”扶苏站起身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,“我想吃毛肚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那枚青铜字模带来的阴霾,似乎在这一刻,被这温暖的阳光,彻底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