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架空背景下的反抗

第九章 汇报之日

周五早上六点,林念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
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闭上眼睛就是那些银行流水、股权结构图、方敏的面孔、乱码账号的警告消息。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最后索性爬起来,把A系统数据字典的汇报PPT又过了一遍。

数据字典本身没有问题。她花了四天时间,把A系统十四张核心表和三十几张边缘表的字段含义、数据类型、业务规则全部梳理清楚了,准确率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剩下的百分之五,是因为系统本身的文档缺失,有些字段连开发公司的人都说不清楚,只能通过数据样例反推。

她能做到的最好程度,就是这个了。

六点十五分,林念起床,洗澡,穿上前一天晚上熨好的白衬衫和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裤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,薄薄地涂了一层。

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
至少不像一个整夜没睡的人。

七点二十分,她到了单位。老周正在打扫传达室门口的落叶,看到她,笑着说:“小林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
“谢谢周叔。”

林念上了三楼,打开文印室的门,把PPT又过了一遍。她把每一页的措辞都反复推敲,确保技术术语准确但不晦涩,确保逻辑清晰但不冗长。她甚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演练了一遍,控制语速和节奏。

八点四十分,苏敏来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,搭配珍珠耳钉和细跟高跟鞋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凌厉。她走到文印室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
“准备好了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念站起来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数据字典文档和存着PPT的U盘。

“记住,”苏敏的声音压低了,“汇报的时候,重点讲成果,不要讲困难。局长不喜欢听抱怨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九点整,三楼大会议室。

局长坐在主位,两位副局长分坐两侧,各科室负责人依次落座。苏敏坐在局长右手边的位置,面前摊着林念打印好的数据字典文档,手里握着那支惯用的红色签字笔。

林念坐在最后一排的临时工席位上,面前是一台借来的笔记本电脑,连接着投影仪。她负责播放PPT,同时负责技术部分的讲解——这是苏敏昨天通知她的安排。

“开始吧。”局长说。

苏敏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打开了PPT。

第一页,依然是那张蓝底白字的架构图——林念画的,苏敏改的配色。

“各位领导,规划审批科关于A系统数据字典的梳理工作,已经基本完成。”苏敏的声音清晰而有力,“下面,我代表科室,向各位汇报具体成果。”

林念坐在后排,手指悬在键盘的翻页键上,等待苏敏的指令。

苏敏讲了五分钟,把数据字典的背景、意义、工作过程概括了一遍。她用了很多官方用语——“高度重视”“精心组织”“扎实推进”“取得阶段性成果”——每一句都四平八稳,挑不出毛病,也听不出任何实质内容。

然后她话锋一转:“下面,由我们科室的技术人员林念,就具体的数据字典内容做技术层面的汇报。”

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。

林念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她的心跳很快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拿起翻页笔,点了一下,PPT切换到第二页——A系统总体数据架构图。

“各位领导,A系统是局里最早投入使用的审批业务系统,上线于二零一零年,至今已运行十二年。系统共包含数据表四十七张,核心业务表十四张,涉及审批事项八大类、一百二十六个子项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和翻页笔偶尔的滴答声。

“在数据字典梳理过程中,我们发现了三个主要问题。第一,数据标准不统一,同一业务含义的字段在不同表中命名差异较大,例如‘申请人姓名’在四张不同的表中分别命名为‘sqr_xm’‘apply_name’‘applicant’和‘姓名’。”

她点了一下翻页笔,PPT上出现了一张表格,把四个字段名并列展示,旁边标注了对应的统一标准名称。

“针对这个问题,我们建立了字段映射表,将历史数据中的异构字段名全部映射到统一标准,为后续的数据整合和接口对接奠定了基础。”

局长微微点了点头。

林念的心跳稳了一些。她继续往下讲。

“第二,数据质量存在明显问题。经过抽样分析,A系统历史数据中,关键字段的缺失率达到百分之七点三,明显高于行业百分之五的合理阈值。其中,‘审批结果’字段的缺失率最高,达到百分之十二点八。”

她切换到下一张PPT,上面是一张柱状图,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各字段的缺失率。

“针对数据质量问题,我们制定了分级处理方案。缺失率低于百分之五的字段,通过数据补录的方式完善;缺失率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的字段,采用逻辑推演的方式补全;缺失率超过百分之十的字段,我们建议启动专项数据治理工程,从业务源头进行整改。”

副局长老刘插了一句:“这个专项治理工程,大概需要多长时间?”

林念早有准备。

“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,A系统单独治理大约需要两周,如果结合B、C、D、E、F五套系统同步推进,建议以项目制方式运作,周期控制在两个月以内。”

老刘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
林念继续讲。

“第三,接口文档严重缺失。A系统的原始接口规范文档已经丢失,现有的接口调用方式是通过反编译旧版客户端程序逆向推导出来的,稳定性存在风险。”

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

逆向推导接口,意味着技术难度远超常规的数据对接工作。林念知道这句话可能会让局长皱眉,但她必须说出来——因为如果不说,将来接口对接出了问题,责任会全部落在她头上。

“针对这个问题,我们的建议是:在短期内,继续使用逆向推导的接口方案,确保系统正常运行;在长期上,启动A系统的升级改造工程,从根本上解决文档缺失和架构老化的问题。”

局长终于开口了。

“升级改造要多少钱?”

林念看了苏敏一眼。苏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既没有鼓励,也没有阻止。

“初步估算,硬件加软件加实施,大约需要八十到一百万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八十到一百万,对于一个区级行政审批局来说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
局长没有说话,但林念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信号:这个话题到此为止。

她识趣地点了一下翻页笔,切换到下一张PPT。

“下面,我汇报一下A系统数据字典的核心成果。”

她用接下来的十分钟,把十四张核心表的字段含义、业务规则、数据关系逐一做了介绍。她没有用太多技术术语,而是把每一个字段都和具体的业务场景对应起来,让在座的领导即使不懂技术,也能理解这个字段是干什么用的、为什么重要。

这是她在软件公司做技术支持时练出来的本事——把复杂的技术问题,用业务人员能听懂的语言讲清楚。

汇报结束时,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局长没有鼓掌,但他看着林念,说了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

这两个字从局长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

苏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被抢了风头的警觉。

她很快调整了表情,笑着说:“林念这段时间确实很辛苦,加班加点把数据字典拿下来了。我们科室能有这样的技术人员,是局里的福气。”

林念听着这句话,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。

苏敏在夸她,但苏敏的夸奖里有一种微妙的“所有权”——“我们科室能有这样的技术人员”,强调的是“我们科室”,而不是“林念”。

她是科室的财产,不是独立的个体。

“好,A系统的事先到这里。”局长翻了一页笔记本,“苏科长,B和C系统的对接方案进展如何?”

苏敏重新掌握了话语权。

“对接方案已经完成初稿,目前正在细化。按照目前的进度,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接口开发和联调测试。”

“具体的执行人是谁?”

苏敏顿了一下。

“技术层面,还是由林念负责。”

局长看了林念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
“好。散会。”
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。

苏敏走到林念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讲得不错,但下次汇报的时候,不要主动提钱的事。局长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讨论预算问题。”

林念点了点头。

她没有辩解。她知道苏敏说的是对的——在体制内,有些话只能在私底下说,不能在公开场合提。但她不后悔。因为她不说,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A系统升级需要多少钱,而等到接口对接出问题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说是“技术人员能力不足”。

苏敏走了。

林念一个人站在讲台前,开始收拾电脑和投影仪。

她把线缆一圈一圈地缠好,把设备装进背包,把会议室里的桌牌按顺序放回箱子里。

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她的手很稳,但她的心跳一直很快。

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她刚才在汇报的时候,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局长右手边的第二位副局长,姓赵,分管财务和人事。林念在汇报数据质量问题的环节,提到“审批结果”字段缺失率达到百分之十二点八的时候,赵副局长的表情变化了。

那种变化很细微,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但林念注意到了。

因为赵副局长的反应,不像是一个领导在听技术汇报时的正常反应。他的眼神里有警觉,有不安,甚至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
“审批结果”字段缺失率百分之十二点八。

这意味着A系统里有超过十分之一的审批事项,没有记录最终的审批结果。

这些审批事项是什么?谁审批的?结果是什么?

没有人知道。

因为数据是缺失的。

林念在梳理数据字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。她甚至花了半天时间,把那百分之十二点八的缺失记录单独提取出来,做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。报告显示,这些缺失记录的集中时间段是两年前,涉及的审批事项主要集中在某几类特定的业务类型上。

她没有在汇报中提这些细节。

因为直觉告诉她,这些数据缺失的背后,可能藏着什么东西。

林念把会议室收拾好,回到文印室,锁上门。

她打开电脑,登录A系统的数据库,重新调出了那百分之十二点八的缺失记录。

两年前,某几类特定业务类型,审批结果字段为空。

她把这几类业务类型的编号记了下来,然后打开办公系统,查了一下这些业务类型对应的审批权限。

结果让她后背一凉。

这几类业务,全部属于“特殊审批事项”——按照规定,需要分管副局长以上级别的领导亲自审批,不能由科室代为处理。

而两年前分管这几类业务的副局长,正是赵副局长。

林念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。

她想起了方敏说的那句话:“这条链的顶端,不在青州,也不在省城。在京城。”

如果赵副局长也在这条链上呢?

如果A系统里那些缺失的审批结果,就是为了掩盖某些不该被批准的审批事项呢?

如果是这样,那她刚才在汇报中提到“审批结果字段缺失率百分之十二点八”,等于是在一群鲨鱼面前,扔了一块带血的肉。

林念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
她关掉了数据库,清空了浏览记录,关掉了电脑。

她坐在文印室里,双手捂住脸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
她想起那个乱码账号的警告:“你身边有眼睛。”

如果那双眼睛是赵副局长的人呢?

如果赵副局长已经注意到了她呢?

林念猛地站起来,拿起背包,走出文印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午饭时间,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。她快步走向楼梯,下到一楼,经过传达室时跟老周打了个招呼,然后走出了单位大门。

阳光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,快步走过马路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
她靠在墙上,掏出手机,拨通了方敏的电话。

“方记者,我是林念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说。”

“我今天上午做了A系统数据字典的汇报,提到了一个数据质量问题——‘审批结果’字段缺失率百分之十二点八。这些缺失记录集中在两年前,涉及的业务类型全部是‘特殊审批事项’,需要分管副局长亲自审批。两年前分管这些业务的副局长姓赵,现在还在局里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确定?”方敏的声音变得紧绷。

“确定。我做了详细分析。”

“林念,你听我说。从现在开始,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件事。不要跟同事提,不要跟领导提,不要跟你父母提。你把所有相关的分析文件存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不要放在单位的电脑上,不要放在云盘里,不要发给任何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,”方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注意安全。赵副局长这个人,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林念握着手机,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巷子两侧楼房切割出来的天空。

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沉重的铅板。
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
不是因为天气,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——自己不是在跟苏敏一个人战斗。

她面对的是一张网。

一张由钱、权、关系编织而成的、看不见边界的网。

而她,只是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结点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是那个乱码账号。

第四条消息:

“你今天在汇报会上提到的数据缺失问题,不要再查了。你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。”

林念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:

“那你告诉我,我在碰什么。”

对方沉默了足足两分钟。

然后发来一个地名。

“京城市,朝阳区,景华路十八号。”

林念看着这个地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。

但直觉告诉她,这是一条线的终点。

那条从青州出发,经过省城,通往京城的线。

而线的尽头,坐着的人,能让苏敏颤抖,能让赵副局长恐惧,能让方敏这样资深的记者都小心翼翼。

林念把那个地址复制下来,粘贴到手机备忘录里,然后删掉了整个对话。

她关掉手机,走出巷子,汇入人流。

午饭时间,街上的行人很多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她走进一家兰州拉面馆,要了一碗最便局长这个人,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林念握着手机,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巷子两侧楼房切割出来的天空。

云层很厚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沉重的铅板。

她忽然觉得很冷。

不是因为天气,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——自己不是在跟苏敏一个人战斗。

她面对的是一张网。

一张由钱、权、关系编织而成的、看不见边界的网。

而她,只是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结点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是那个乱码账号。

第四条消息:

“你今天在汇报会上提到的数据缺失问题,不要再查了。你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。”

林念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:

“那你告诉我,我在碰什么。”

对方沉默了足足两分钟。

然后发来一个地名。

“京城市,朝阳区,景华路十八号。”

林念看着这个地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。

但直觉告诉她,这是一条线的终点。

那条从青州出发,经过省城,通往京城的线。

而线的尽头,坐着的人,能让苏敏颤抖,能让赵副局长恐惧,能让方敏这样资深的记者都小心翼翼。

林念把那个地址复制下来,粘贴到手机备忘录里,然后删掉了整个对话。

她关掉手机,走出巷子,汇入人流。

午饭时间,街上的行人很多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
她走进一家兰州拉面馆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牛肉面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

面很烫,她吹了吹,一口一口地吃。

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。

她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做的面条,手擀的,劲道,汤底是骨头熬的,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。每次她回家,母亲都会做一大碗,看着她吃完,然后笑着问:“够不够?妈再给你盛。”

现在母亲躺在医院里,用着效果更差的国产抗生素,因为有人为了控制她,停了进口的药。

而她,一个临时工,手里攥着可能掀翻一张大网的证据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
林念吃完了那碗面,付了钱,走出面馆。

她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。

这座城市很大,大到可以容纳几百万人的悲欢离合。

这座城市也很小,小到她无处可逃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朝单位的方向走去。

不管前面是什么,她都要回去。

因为她的工位在文印室,她的电脑里有没做完的数据字典,她的背包里有九千六百块不该属于她的钱,和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U盘。

她还要回去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继续复印、填表、写材料、加班。

继续做那个“好用的临时工”。

直到她找到那张网的破洞。

或者,直到那张网把她彻底缠住,再也挣脱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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