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,林念觉得才刚闭上眼睛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十五分,外面天还没完全亮,青灰色的晨光透过廉租公寓的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。
她坐起来,颈椎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昨晚从单位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,又花了半小时改了两处苏敏不满意的段落,最后提交的版本显示发送时间是凌晨零点十三分。洗漱完躺下是一点,满打满算睡了五个小时。
林念揉了揉脖子,掀开被子下床。
出租屋很小,三十平米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简易衣柜,灶台和卫生间挤在一起。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,她当时咬着牙一次性付了三千二,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。
母亲第一轮化疗的费用是三万六,她和父亲凑了两万,亲戚那里借了一万六,勉强交上了。但第二轮的费用还在催,医院说下周五之前必须到账。
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: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八毛。
距离发工资还有十一天。
这个月的临时工工资是两千二,扣除社保个人部分和所谓的“绩效考核扣款”,到手应该不到两千。加上上个月剩的,勉强够交房租,然后一分不剩。
化疗的费用,还要再想办法。
林念把手机扣在桌上,开始洗漱。冷水拍在脸上,困意消了大半。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换上前一天晚上熨好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——这是她仅有的两套工作服,轮换着穿。
出门前,她给父亲发了条微信:“爸,妈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父亲回得很快:“还好,早上喝了一碗粥。你别惦记,好好上班。”
林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揣进兜里,出了门。
从出租屋到单位,坐公交要四十分钟,走路要一个半小时。她每天都坐公交,两块钱,能省则省。
七点四十分,她刷卡进了行政审批局的大门。
保安老周坐在传达室里喝茶,见她进来,笑着打了声招呼:“小林,今天来得早啊。”
“周叔早。”林念也笑了一下。
老周是这栋楼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。正式员工们不是不礼貌,而是不会特意去注意一个临时工的存在。他们的目光会从她身上滑过去,像水滑过石头,不留痕迹。
林念上到三楼,打开文印室的门,开灯,开电脑,烧上水。
她习惯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,把前一天没做完的收尾工作先处理好,这样等苏敏来了,至少不会被挑出“工作拖沓”的毛病。
八点整,楼道里开始热闹起来。
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茶杯碰撞的声音、办公椅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,汇成一种机关单位特有的白噪音。
林念正在整理昨天下午迎检会议的签到表,办公室的小李推门进来。
“林念,我们科的打印机坏了,借你们文印室的用一下。”
“好,你直接用。”林念让出位置。
小李打印了十来页文件,边打边接电话,打完挂了,转头看了一眼林念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林念问。
“没事。”小李笑了笑,拿着文件走了。
林念没多想,继续整理签到表。
八点二十分,苏敏到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小西装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精干。她手里拿着一杯瑞幸咖啡,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文印室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哪里不整洁。
“昨天那份汇报材料,我改了一下,你重新打印三份,九点之前送到我办公室。”苏敏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一份标注了修改痕迹的文档。
林念接过来看了一眼,修改的地方有三处,都是措辞微调,无关紧要。她点点头:“好的,苏科长。”
苏敏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:“对了,下午有个临时培训,你帮我做个签到表,再准备三十份培训手册。手册内容我让办公室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苏敏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上周让你整理的档案,归档号编好了吗?”
林念愣了一下:“归档号?您只让我按时间顺序整理存档,没有提到归档号的事。”
苏敏的脸色微微一沉:“档案整理怎么可能没有归档号?这是最基本的工作规范。小林,你来一个月了,这些基础业务应该要熟悉了。”
林念张了张嘴,想说她确实没有得到过关于归档号的任何指示,但话到嘴边,她看到了苏敏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恼怒,甚至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确认了自己优越性的从容。
苏敏不需要她解释。
苏敏只需要她知道:你做得不够好。
“我会重新整理,加上归档号。”林念说。
苏敏的表情缓和了一些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小念,我对你要求严格,是为你好。你看咱们单位,正式编制考试有多难考你是知道的,你没有本科学历,想转聘只能靠表现。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谢谢苏科长,我明白。”
苏敏满意地点点头,端着咖啡走了。
林念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苏敏的手机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最新款的iPhone,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。
她自己的手机是一部用了三年的旧安卓,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,她一直没舍得换。
九点整,她把打印好的三份材料送到苏敏办公室。
苏敏正在跟隔壁科室的孙科长聊天,见她进来,抬手示意放在桌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继续跟孙科长说话。
“……是啊,上周末带孩子去了一趟XX,累死了,不过孩子开心就好。你家那个报了什么班?”
“钢琴,一个月三千八,贵得要命,但不报不行,别人都报了。”
林念把材料放好,轻声说:“苏科长,我先出去了。”
苏敏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看她。
林念走出办公室,带上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,深吸一口气,回了文印室。
十点左右,她去开水间接热水,路过茶水间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规划科的小陈和办公室的小李。
“——真的假的?”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茶水间的隔音不好,林念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骗你干嘛,人事科那边传出来的,苏敏推荐的那个转聘名额给了她外甥女,本来都说好是小林的。”
“不是说小林表现挺好的吗?”
“表现好有什么用?又不是正式工。再说了,苏敏那性格你还不知道?她对小林好,那是因为小林好用。好用的人多了去了,她外甥女今年大专毕业没去处,这个名额不给自家人给谁?”
“那小林知道吗?”
“知道又怎样?她一个临时工,还敢去闹?再说了,本来就是‘有机会推荐’,又没说一定给她。”
小陈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小林这人挺实在的,就是命不好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,一会儿人来了听见不好。”
林念站在茶水间门外,手里攥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。
她没有推门进去。
她站在原地,等了几秒,心跳平稳下来之后,才故意加重了脚步,装作刚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样子,推开了茶水间的门。
小李和小陈看到她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
“林念,你也来接水啊。”小李笑着说,语气比平时热情了几分。
“嗯。”林念笑了笑,走到饮水机前,拧开保温杯的盖子,按下热水键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念接完水,对两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阳光正好,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她踩过那片光,走向走廊尽头的文印室,脚步很稳,表情很平静。
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听到了什么。
也没有人看到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回到文印室,林念关上门,在折叠桌前坐下。
保温杯放在桌上,她没有喝。
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签到表,视线有些模糊。不是因为想哭,是因为突然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、无法用睡眠消除的疲惫。
转聘名额的事,她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苏敏每次说“我会帮你推荐”的时候,语气都太轻易了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真正会兑现的承诺,不会说得那么轻飘飘。
她只是没想到,自己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不是因为表现不好,而是因为她“不是自家人”。
在这个单位里,她永远是外人。
林念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。母亲上个月刚做完第一次化疗,头发掉了一半,瘦了十几斤,但每次视频都笑着说“没事,妈好着呢”。
父亲在电话里偷偷告诉她,母亲有时候半夜会疼醒,但从不吭声,怕他们担心。
八千块。
下周五之前,要交八千块。
林念睁开眼,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带着保温杯内胆那种淡淡的金属味。
她重新打开签到表,继续打字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一下,一下,节奏稳定,没有迟疑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光斑在地上慢慢爬行,像一只无声的蜗牛。
十二点,午饭时间。
林念没有去食堂,因为今天食堂供应的是红烧肉——她在昨天的菜单上看到的。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会抖,给临时工打的菜总比正式员工少三分之一,而红烧肉是最明显的,别人碗里有五六块,她碗里通常只有两三块。
她不是吃不起,只是不想去感受那种区别对待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出门前塞进包里的一盒酸奶和一个馒头,坐在文印室里,就着一杯白开水,解决了午饭。
馒头有点干了,嚼起来费劲。
但能吃饱就行。
林念把酸奶盒洗干净,扔进垃圾桶,趴在折叠桌上眯了十五分钟。
下午一点半,办公室的小李把培训手册的电子版发过来了,三十页,需要打印、装订、分册。
林念开始干活。
打印机运转的声音重新在文印室里响起来,单调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她一边整理页码,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母亲下一期化疗费用的缺口。
工资不够。
父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借过一轮了,再开口太难。母亲那边的兄弟姐妹条件也不好,大舅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,自顾不暇。
还有什么办法?
她想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停。
只要她还在工作,还在挣钱,就还有希望。哪怕这个希望渺茫得像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它终究还在。
林念把最后一本培训手册装订好,摞在桌角。
她看了看时间,下午四点二十。
还够再填一张表格。
她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,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亮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、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疲惫。
外面的走廊里,有人在高声谈笑,有人踩着高跟鞋走过,有人在喊“下班去哪吃”。
文印室的门关着。 关上门,在折叠桌前坐下。
保温杯放在桌上,她没有喝。
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签到表,视线有些模糊。不是因为想哭,是因为突然觉得累,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、无法用睡眠消除的疲惫。
转聘名额的事,她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苏敏每次说“我会帮你推荐”的时候,语气都太轻易了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真正会兑现的承诺,不会说得那么轻飘飘。
她只是没想到,自己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是因为能力不够,不是因为表现不好,而是因为她“不是自家人”。
在这个单位里,她永远是外人。
林念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。母亲上个月刚做完第一次化疗,头发掉了一半,瘦了十几斤,但每次视频都笑着说“没事,妈好着呢”。
父亲在电话里偷偷告诉她,母亲有时候半夜会疼醒,但从不吭声,怕他们担心。
八千块。
下周五之前,要交八千块。
林念睁开眼,拿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带着保温杯内胆那种淡淡的金属味。
她重新打开签到表,继续打字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一下,一下,节奏稳定,没有迟疑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光斑在地上慢慢爬行,像一只无声的蜗牛。
十二点,午饭时间。
林念没有去食堂,因为今天食堂供应的是红烧肉——她在昨天的菜单上看到的。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手会抖,给临时工打的菜总比正式员工少三分之一,而红烧肉是最明显的,别人碗里有五六块,她碗里通常只有两三块。
她不是吃不起,只是不想去感受那种区别对待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出门前塞进包里的一盒酸奶和一个馒头,坐在文印室里,就着一杯白开水,解决了午饭。
馒头有点干了,嚼起来费劲。
但能吃饱就行。
林念把酸奶盒洗干净,扔进垃圾桶,趴在折叠桌上眯了十五分钟。
下午一点半,办公室的小李把培训手册的电子版发过来了,三十页,需要打印、装订、分册。
林念开始干活。
打印机运转的声音重新在文印室里响起来,单调而绵长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她一边整理页码,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母亲下一期化疗费用的缺口。
工资不够。
父亲那边的亲戚已经借过一轮了,再开口太难。母亲那边的兄弟姐妹条件也不好,大舅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,自顾不暇。
还有什么办法?
她想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停。
只要她还在工作,还在挣钱,就还有希望。哪怕这个希望渺茫得像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它终究还在。
林念把最后一本培训手册装订好,摞在桌角。
她看了看时间,下午四点二十。
还够再填一张表格。
她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,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亮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、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疲惫。
外面的走廊里,有人在高声谈笑,有人踩着高跟鞋走过,有人在喊“下班去哪吃”。
文印室的门关着。
林念在里面,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里面。
但没有人在意她在里面。
她就像这栋灰色建筑里的一件家具,需要的时候会有人想起,不需要的时候,连存在都不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