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镇国公府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,粉白花瓣落了一地,铺成绵软的花毯。
周瑾瑜坐在廊下,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海棠瓣,百无聊赖地晃着绣鞋,身旁立着一道墨色身影,身姿挺拔如松,垂着眼,一言不发,周身气息沉静,仿佛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。
那是沈辞,她的暗卫。
周瑾瑜是镇国公府嫡长女,自小锦衣玉食,娇养在深闺,性子娇憨灵动,却也带着几分世家小姐的骄纵。而沈辞,是父亲当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,自幼受训,成了她的专属暗卫,寸步不离地守了她整整八年。
他从不多言,永远是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着一柄短刀,面容冷峻,眉眼深邃,唯有看向她时,眼底才会藏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。府里人都怕他,说他是块冷冰冰的石头,只有周瑾瑜知道,这块石头,心里装着的全是她。
“沈辞,你看这海棠好看吗?”周瑾瑜偏过头,仰着小脸问他,眼眸弯成了月牙,眼底盛着漫天春光。
沈辞抬眸,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庞上,又飞快移开,落在满园繁花上,低声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丝毫情绪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那一眼,他看到的从来不是海棠,而是她鬓边别着的那朵海棠花,比满院春色都要动人。
周瑾瑜早已习惯了他的寡言,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着话:“再过几日便是赏花宴,京中贵女公子都会来,母亲说,要替我相看人家呢。”
这话落下,廊下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。
沈辞垂在身侧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,指节泛白,玄色衣袖下,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他低着头,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慌乱,只是那周身的气息,愈发冷了。
他是暗卫,是见不得光的影子,生来便是为了守护她,她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大小姐,未来要嫁的,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,是前程似锦的儿郎,而他,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,从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时,便生了根,发了芽,这么多年,小心翼翼地掩藏着,不敢有半分表露。他能做的,只是守在她身边,护她一世安稳,看她嫁得良人,平安顺遂。
周瑾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。她故意说出这话,便是想看看他的反应。
这些年,她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。小时候她怕黑,他便守在她的窗外,整夜不眠;她调皮爬树摔下来,他第一时间冲过去接住她,自己却被树枝刮得满身伤痕;她生病发烧,他彻夜守在榻前,寸步不离,亲自煎药喂水;她受了委屈,他从不说话,却会默默替她摆平所有麻烦。
他是她的影子,是她的依靠,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人。
她早已芳心暗许,只是碍于身份,碍于他的沉默,迟迟没有点破。她知道他心里有她,只是他身份卑微,不敢逾越,所以她愿意等,等他勇敢一次,等他们能冲破这身份的桎梏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周瑾瑜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,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沈辞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她的触碰,躬身道:“属下不敢,小姐终身大事,自是要紧。”
语气依旧恭敬疏离,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,还是暴露了他的心绪。
周瑾瑜看着他这般模样,心里又气又笑,索性不再绕弯子,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,轻声道:“可我不想嫁别人,沈辞,我只想嫁你。”
一句话,轻如鸿毛,却重重砸在沈辞心上,让他浑身一震,猛地抬眸看向她。
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惊愕、慌乱,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,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万千情绪,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,仿佛要将她刻进骨血里。
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,洒在她的脸上,细腻的肌肤泛着柔光,眼眸清澈,满是认真,没有半分玩笑之意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沈辞声音干涩,喉结滚动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,“属下身份卑微,配不上小姐,万万不可……”
“有什么配不上的?”周瑾瑜打断他的话,语气带着几分执拗,“在我心里,你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身份如何,家世如何,我从不在乎。我只知道,这世上,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,这般疼我,护我,守我。”
她伸手,握住他冰凉的手,他的手常年握刀,布满薄茧,却格外有力。她紧紧攥着,不肯松开:“沈辞,我知道你心里有我,你别躲,好不好?”
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少女柔软的掌心带着暖意,一点点暖透了他冰凉的四肢百骸。沈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眸,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,多年来压抑的情感,再也控制不住,汹涌而出。
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,告诉她,他爱她,从年少初见,到如今,从未变过。他多想护着她,一辈子,做她的夫君,而不是暗卫。
可理智终究拉回了他。
他是暗卫,是镇国公府培养的死士,他的命,从来都不属于自己。他身上背负着太多,他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名分,给不了她安稳无忧的生活,甚至随时可能因为任务,丢掉性命。
他不能拖累她,不能毁了她的一生。
沈辞缓缓抽回自己的手,躬身行礼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:“小姐,不可胡言,此事万万不可。属下只是暗卫,此生只需护小姐周全,别无他想。请小姐自重,莫要再提此事。”
说罢,他转身,便要退下。
“沈辞!”周瑾瑜连忙拉住他,眼眶微微泛红,“你明明心里有我,为何不肯承认?你是怕我父亲不同意,还是怕世人非议?我不怕,我可以去求父亲,我可以……”
“小姐!”沈辞猛地回头,语气重了几分,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猛地一疼,语气又软了下来,“别任性,好好活着,嫁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,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。”
他终究还是狠心,甩开她的手,快步离去,留下周瑾瑜一人站在海棠树下,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花瓣落在她的肩头,沾了泪水,格外凄凉。
她以为他只是怯懦,却不知,他的退缩,全是因为深爱。
赏花宴如期而至,镇国公府内宾客盈门,满园繁花,衣香鬓影,热闹非凡。
周瑾瑜身着一袭粉色罗裙,头戴珠翠,妆容精致,站在人群中,明艳动人,引得无数世家公子侧目,纷纷上前搭话,献殷勤。
可她始终心不在焉,目光时不时地扫过人群角落,寻找那道墨色身影。
沈辞依旧守在不远处,隐在阴影里,目光从未离开过她。看着她被众人簇拥,看着她眉眼间的疏离,他心里既安心,又酸涩。
这样也好,她本该拥有这样众星捧月的生活,而他,只需要默默守护便好。
宴至中途,忽生变故。
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名刺客,手持利刃,直奔主位上的镇国公而来,一时间,宾客惊呼,乱作一团。
刺客身手凌厉,招招致命,府中护卫一时难以抵挡,眼看一名刺客绕过护卫,长剑直逼周瑾瑜而去,众人皆是惊呼。
周瑾瑜站在原地,一时竟忘了躲避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墨色身影如闪电般冲了过来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转身挡在她身前。
“噗嗤”一声,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。
沈辞闷哼一声,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,后背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玄色的衣衫。
“沈辞!”周瑾瑜惊呼出声,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,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颤抖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刺客被随后赶来的护卫制服,混乱很快平息,可沈辞却缓缓倒了下去,落入她的怀中。
“沈辞,你怎么样?你别吓我!”周瑾瑜抱着他,泪水模糊了双眼,双手死死按住他的伤口,可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,染红了她的裙摆,“太医,快传太医!”
沈辞靠在她怀中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,可他依旧抬着眼,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,伸出染血的手,想要擦去她的泪水,声音虚弱至极:“小姐……莫哭……属下没事……”
“都怪我,都怪我!”周瑾瑜泣不成声,“若不是我,你便不会受伤,沈辞,你不能有事,你千万不能有事!”
这么多年,他护了她无数次,每一次都奋不顾身,从未有过一丝犹豫。这一次,亦是如此。
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,却唯独不能让她受半点伤害。
太医匆匆赶来,连忙将沈辞抬进屋内诊治,伤口深可见骨,险些伤及心肺,万幸没有命中要害,可依旧失血过多,昏迷了整整三日。
这三日,周瑾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前,衣不解带,亲自煎药喂水,悉心照料。
往日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,如今眼底满是疲惫,却依旧不肯离开半步。她握着他冰凉的手,一遍遍地说着话,说着他们从小到大的过往,说着她心底的情意。
“沈辞,你快醒过来,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,你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“我不要嫁别人,我只要你,不管你是什么身份,我都不在乎,我只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你醒过来好不好,我们一起去看海棠花,一起去放风筝,你不要再躲着我了……”
榻上的男子,眉头微微蹙起,似是听到了她的话语,指尖轻轻动了动。
第四日清晨,沈辞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趴在榻边,睡得不安稳的女子,她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,脸颊消瘦,看得他心头一紧。
他微微动了动身子,周瑾瑜瞬间惊醒,看到他睁开眼,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泪水再次滑落:“沈辞,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
“小姐……”沈辞声音沙哑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心疼不已,想要抬手,却牵扯到伤口,疼得皱眉。
“你别动,好好养伤!”周瑾瑜连忙按住他,擦干眼泪,连忙去端早已备好的汤药。
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,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,动作轻柔,满眼都是关切。
沈辞看着她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昏迷的这几日,隐约能听到她的话语,那些深情的告白,一字一句,都刻在了他的心里。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,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意。
他爱她,深入骨髓,他想守着她,一辈子,以夫君的身份,而不是暗卫。
待喝下药,周瑾瑜坐在榻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,认真地说道:“沈辞,等你伤好了,我便去求父亲,让他允我们在一起。不管他说什么,我都不会改变主意。”
沈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眸,缓缓抬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的发丝,这一次,他没有再退缩,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:“好,等我伤好,我便去求国公爷,求他将你许配给我。瑾瑜,我不是一时兴起,我喜欢你,好多年了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,不再是小姐,语气里,是压抑多年的深情。
周瑾瑜看着他,泪水再次落下,这一次,却是喜悦的泪。她用力点头,扑进他的怀中,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,轻声道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。”
沈辞轻轻抱着她,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,心中满是庆幸与珍惜。
他曾以为,自己这一生,只能做她的影子,远远守护,不敢靠近。可如今,他终于有勇气,想要抓住这份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哪怕前路艰难,哪怕要面对世人的非议,哪怕要违背国公爷的命令,他都不在乎。
他只要她。
镇国公得知两人的情意后,起初勃然大怒,坚决不同意。他堂堂镇国公府的嫡长女,怎能嫁给一个身份卑微的暗卫,这若是传出去,定会成为京中笑柄。
周瑾瑜以死相逼,沈辞也跪在镇国公书房外,整整三日,表明自己的心意,发誓此生定会护周瑾瑜周全,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
看着女儿的执着,看着沈辞的坚定,想起沈辞多年来对女儿的守护,想起他数次舍命相救,镇国公终究心软了。
他知道,这世上,再也没有任何人,会比沈辞更疼他的女儿,更能给她全心全意的爱。
最终,镇国公松了口。
他废除了沈辞的暗卫身份,还他自由,求深交好友兵部尚书沈郁认其作义子,虽依旧算不上名门望族,却也给了他体面,给了两人在一起的可能。
消息传开,京中虽有非议,可周瑾瑜毫不在意,沈辞也全然不在乎。
秋高气爽之时,他们举办了婚事,没有大肆铺张,却也格外温馨。
周瑾瑜身着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眉眼含春,娇羞动人。
沈辞身着大红喜服,褪去往日的冷峻,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宠溺,牵着她的手,一步步走入礼堂。
拜堂之时,他看着身旁的女子,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。
从此,他不再是见不得光的暗卫,而是她的夫君,是可以光明正大守在她身边,护她一生,爱她一生的人。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燃,暖意融融。
沈辞轻轻挑起她的红盖头,看着眼前娇美动人的女子,俯身,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声音温柔缱绻:“瑾瑜,余生漫漫,我定倾尽所有,护你一世无忧,爱你至死不渝。”
周瑾瑜抬眸,看着他深邃的眼眸,笑着落泪,伸手环住他的脖颈,轻声道:“沈辞,此生有你,足矣。”
窗外月光皎洁,洒下满地清辉,屋内红烛摇曳,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,温柔了岁月,惊艳了时光。
从前,他是她檐下的影子,默默守护,不敢言说。
此后,他是她枕边的良人,朝夕相伴,情深意长。
他们跨越了身份的鸿沟,冲破了世俗的枷锁,终于得以相守,将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意,化作了一生的相伴与温柔。
往后岁岁年年,海棠花开依旧,身边始终有彼此,岁岁常欢愉,年年皆胜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