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靖长公主崔令尹,是京城中最烈的一抹骄阳。
她是元后嫡女,圣上独宠,生来便站在云端。性子娇蛮肆意,张扬洒脱,从不懂收敛二字。京中贵女皆以温婉娴静为美,她偏要剑走偏锋,文能与翰林辩经,武能挽弓射落飞雁,骑射功夫连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。
这般才貌无双、傲气逼人的长公主,眼高于顶惯了。京中王孙公子,要么文弱不堪,不堪一击;要么武艺平庸,徒有其表,竟无一人能入她的眼。在她眼中,这世间男子,多是庸碌之辈,配不上她崔令尹分毫。
而丞相嫡子温叙,是这庸碌人群中,最执着的一个。
无人知晓,温叙自年少初见,便将那位骑在白马上、扬鞭笑闹的长公主,刻进了骨血里。那时崔令尹不过十三岁,一身劲装,眉眼飞扬,在御苑中纵马而过,惊起满苑繁花。只一眼,温叙便心潮翻涌,认定此生非她不可。
他深知崔令尹眼界极高,平庸之辈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。于是这些年,他拼了命地打磨自己。白日苦读诗书,精进才学;入夜便在府中演武场苦练骑射,臂上磨出血泡也不曾停歇。他从一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,硬生生练成了文武兼备、身姿挺拔的青年才俊,只为有朝一日,能站在她身侧,与她并肩,而非仰望。
可崔令尹对他,始终淡漠。
偶尔在宫宴遇见,也只是淡淡一瞥;他主动上前请教骑射,她只觉烦扰,随口应付几句便转身离去。在她眼里,温叙不过是众多趋炎附势的公子之一,只是看似上进而已,万不可能入得了她的心。
转眼入秋,皇家秋猎如期举行。圣上亲率宗室朝臣、王公贵族前往围场,意在切磋骑射,彰显勇武。
崔令尹一身赤红劲装,腰束玉带,长发高束,英气逼人。她翻身上马,弯弓搭箭,箭无虚发,不过半日,便猎获了野兔、山鸡数只,引得众人连连称赞。
“长公主果然神勇,我等望尘莫及。”
“放眼京城,怕是无人能与公主匹敌。”
崔令尹听着恭维,嘴角勾起一抹傲气的笑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这些赞誉,她早已听腻。
这时,温叙策马而来。他身着玄色骑服,身姿如松,眉目清隽,手中长弓沉稳,腰间箭壶满满。他勒住马缰,看向崔令尹,目光灼灼:“公主箭术无双,臣斗胆,想与公主一较高下。”
周围顿时安静下来。谁都知道长公主性情高傲,温叙此举,无异于当众挑衅。
崔令尹挑眉,来了兴致。这些年,还没人敢这般主动与她比试。她上下打量温叙一眼,轻笑一声:“哦?你想与本公主比试?若是输了,可别哭鼻子。”
“臣若输了,任凭公主处置。”温叙声音沉稳,“若是臣侥幸赢了,也别无他求,只望公主能认真瞧臣一眼。”
这话直白又大胆,崔令尹心头微讶,随即爽快应下:“好!本公主便应了你。今日便以猎获多寡定胜负,日落时分在此汇合,谁猎得珍稀,谁便为胜。”
“谨遵公主令。”
话音落,两人同时策马冲入密林。
崔令尹骑术精湛,身手敏捷,一路疾驰,箭术精准,接连猎获数只猎物。她一心求胜,不愿输给任何人,更不愿输给一个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世家公子。
而温叙则不紧不慢,跟在她不远处。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,既怕她遇险,又想在比试中,堂堂正正赢她一次。他并非要压过她,只是想让她知道,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书生,他有足够的能力,配站在她身边。
夕阳西斜,围场众人齐聚。
崔令尹策马而归,马背上挂着不少猎物,毛色鲜亮,数量颇丰。她翻身下马,意气风发地看向温叙:“温叙,你猎了些什么?拿出来瞧瞧,想必是比不上本公主。”
温叙缓步上前,他马背上的猎物虽数量不及崔令尹,却皆是品相上佳之物。众人看罢,纷纷议论——两人猎获不相上下,分明是平手。
崔令尹扬眉,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气:“看来是平手。温叙,你也算有些本事,不过想赢本公主,还差得远。”
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。从小到大,无论文斗武比,她从未真正输过,平手已是极限。
可下一秒,温叙却轻轻抬手,掀开了自己怀中一直紧护着的暗纹锦袋。
一只通体火红、毛发如烈焰般耀眼的小狐,探出头来。
火狐不过巴掌大小,眼眸水润灵动,尾巴蓬松,怯生生地缩在温叙怀里,温顺乖巧。此等灵物,极为罕见,千金难求,远比寻常猎物珍稀百倍。
全场哗然。
崔令尹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,双眼怔怔地盯着那只火狐,满心震惊。
她从没想过,温叙竟猎到了这般稀世灵物。
她输了。
这是她长这么大,第一次输给别人,还是一个她惯看不上的世家子弟。
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、不甘,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。她抬眼看向温叙,眼前这个青年,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只会跟在身后、平平无奇的丞相嫡子。他身姿挺拔,目光温柔,身上竟有着让她无法忽视的光芒。
一瞬间,温叙真正闯入了她的视线,扎进了她心底。
温叙怀抱着火狐,缓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公主,此火狐通人性,皮毛艳丽,最是难得。臣猎得它,本就是为了公主。”
说罢,他小心翼翼地将火狐递到崔令尹面前。
小狐似乎并不怕生,轻轻蹭了蹭崔令尹的指尖,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叫。
崔令尹下意识伸手接过,指尖触到火狐柔软的毛发,心头一颤。她抱着火狐,抬眸看向温叙,往日的娇蛮肆意竟淡了几分,耳根微微泛红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不远处,圣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朗声笑道:“好!今日秋猎,温卿表现出众,更猎得稀世火狐,堪称头筹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赏赐?朕尽数满足你。”
众人目光齐聚温叙身上,好奇这位青年才俊会求何等荣华富贵。
温叙却转身,对着圣上躬身行礼,目光却始终落在崔令尹身上,语气坚定而郑重:“臣不求高官厚禄,不求金银财宝,只求陛下恩准,让臣常伴长公主左右,护她周全,陪她嬉闹,此生不离。”
一语惊起千层浪。
当众求伴公主,这般心意,直白又赤诚。
崔令尹抱着火狐,心头猛地一跳,脸颊瞬间发烫。她从未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放在心上,更从未有人,为了她,拼尽全力变得优秀,又在众人面前,吐露这般心意。
圣上先是一愣,随即看着自家女儿泛红的脸颊,又看看温叙眼中真挚的情意,哈哈大笑:“好一个情深意重!温卿文武双全,心性沉稳,对朕的公主更是一片痴心。朕便准你,入公主府随行侍奉,可随时出入公主身侧,给你一个守在她身边的机会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温叙重重叩首,起身时,看向崔令尹的目光,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崔令尹别过脸,耳尖却红了个透。
自此,温叙便名正言顺地陪在了崔令尹身边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仰望的少年,而是日日伴她左右的人。
崔令尹依旧娇蛮肆意,性子张扬,却不再对温叙视而不见。
她练箭,温叙便在一旁为她递弓拔箭,指出她细微的不足,偶尔与她切磋,既不让她输得难堪,也不刻意放水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;
她骑马纵奔,温叙便紧随其后,时刻护着她的安危,生怕她有半分闪失;
她闹脾气摔了东西,温叙也默默收拾妥当,再变着法子拿出她爱吃的点心、新奇的小玩意哄她;
她喜欢那只火狐,温叙便日日精心照料,把火狐养得毛色鲜亮,乖巧可爱。
崔令尹渐渐习惯了身边有温叙的存在。
习惯了他温柔的叮嘱,习惯了他沉稳的守护,习惯了他看她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。
她开始发现,温叙不仅骑射精湛,才学更是出众,与她谈经论道,总能一语中的,趣味相投。他包容她的骄纵,迁就她的任性,懂她的张扬,也护她的脆弱。
京中再无人敢说温叙配不上长公主。
而崔令尹那颗高傲的心,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,渐渐软化,悄然沦陷。
一次冬日围炉,崔令尹抱着火狐,靠在暖榻上,看着温叙为她煮茶。炉火跳动,映得他眉眼温柔。
她忽然开口:“温叙,你当初为何非要与我比试,非要伴我左右?”
温叙端着热茶走到她身边,坐下,目光认真地看着她:“臣从年少初见公主,便心生倾慕。臣知道公主眼高于顶,臣便只能拼命变好,盼着有一日,能配得上公主,能让公主多看臣一眼。”
“那你可知,那日秋猎,是我第一次输。”崔令尹轻声道。
“臣知道。”温叙伸手,轻轻拂去她鬓边碎发,“臣不是要赢公主,臣只是想赢一个,能留在公主身边的机会。”
崔令尹抬眸,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。心头暖意翻涌,往日的高傲尽数褪去,只剩下满满的心动。
她主动靠近,轻轻靠在他肩头,声音软糯:“温叙,你赢了。”
赢了她的目光,赢了她的心。
温叙身子一僵,随即轻轻揽住她的肩,声音温柔缱绻:“臣此生,只求公主瞧臣一眼便足矣。”
怀中的火狐轻轻蹭了蹭两人,似在见证这份情意。
日久生情,水到渠成。
圣上看两人情投意合,当即下旨,赐婚长公主崔令尹与丞相嫡子温叙。
大婚之日,十里红妆,锣鼓喧天。
崔令尹一身大红嫁衣,今日的她不再是娇蛮肆意的长公主,而是像寻常姑娘一般眉眼含春、满心欢喜的新娘。温叙身着喜服,身姿挺拔,眼中只有他倾尽多年心意,终于娶到手的姑娘。
洞房花烛,红烛摇曳。
温叙掀开她的盖头,看着眼前娇美动人的女子,轻声道:“公主,往后余生,臣会永远伴你左右。”
崔令尹笑靥如花,伸手勾起他的下巴:“温叙,你记住,这辈子,你只能是本公主的人,不许离开,不许变心。”
“遵命,公主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,屋内情意绵长。
从秋猎场上那一只赤狐开始,那颗高傲的心,终究被温柔执着的爱意俘获。骄阳似的公主遇上痴心少年,一路追逐,一路相伴,终成眷属,岁岁年年,永不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