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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孤女踏千程,遇君得归处

一卷人间事

吴郡的春,本是浸在烟雨里的软。

沈昭趴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看父亲沈砚披着蓑衣从衙署回来,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,母亲林晓早已候在厅前,素手接过丈夫沾湿的斗篷,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。

那时她才十三岁,小字窈窈,是吴郡县令沈砚唯一的掌上珠。母亲林晓,是远在京城的信阳侯府嫡长女,当年为了嫁与父亲,不顾家人劝阻,千里迢迢从繁华上京来到这江南小城。夫妻二人举案齐眉,恩爱得让整个吴郡都艳羡。

沈昭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。
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
沈砚下乡勘察水患,途中遇山洪,连人带车坠入湍急的江流,连尸骨都未曾寻回。

晴天霹雳,砸垮了整个沈家。

林晓本是娇养的侯府嫡女,一生情爱系于沈砚一身,丈夫一死,她的魂也跟着去了。日日以泪洗面,茶饭不思,不过短短两月,便咳血而亡,追随沈砚而去。

一夕之间,沈昭从备受宠爱的县令独女,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。

她还未从双亲离世的剧痛中缓过神,豺狼已至。

父亲的兄长,她的大伯沈忠,本就是个贪婪无度的小人,见她年幼无依,立刻带了人闯进沈宅,霸占了宅院,美其名曰“代为照料”,实则觊觎沈家仅剩的财产。

不过半月,沈忠便寻了户人家,要将沈昭许给城中一个年近四十、死了两任妻子的鳏夫,只图那笔丰厚的聘礼,更想借此彻底夺了沈昭手中的地契与私产。

沈昭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倔强的脸,眼底没有半分泪,只有刺骨的寒凉。

她不会任人宰割。

出嫁前夜,沈昭让丫鬟青衣将早已备好的蒙汗药,悄悄下在了府中所有人的水井里。江南的夜静得可怕,只听得见更鼓一声声敲在心上。待到夜半,府中鼾声四起,她提着一盏微弱的灯,悄无声息摸进大伯锁住的库房,找回了父母的私印、大半地契与银票,尽数裹进贴身的包袱里。

青衣早已备好了行装,三人不敢耽搁,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,一路奔向渡口,登上了一艘前往上京的商船。

她要去投奔外祖母——信阳侯府的老夫人。那是母亲在世上的亲人,也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。

一路风浪,却也有惊无险。半月后,商船靠岸,沈昭带着青衣与秋红,终于踏入了这座她只从母亲口中听过的繁华都城——上京。

信阳侯府的马车早已在渡口等候,林老太太听闻外孙女到来,拄着拐杖在府门前望了无数次。当看到面色苍白、身形瘦弱,却眉眼酷似女儿的沈昭时,老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老泪纵横:“窈窈,苦了你了,苦了我的窈窈……”

林晓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嫡女,如今女儿女婿双亡,只留下这一个孤女,老太太心疼得无以复加,当即吩咐下去,沈昭在侯府的吃穿用度,一律与府中嫡女无异,又唤来长子现任信阳侯林进、次子御史林善德,沉声道:“窈窈是晓儿唯一的骨血,你们务必护她周全,谁敢轻慢,便是与我作对。”

林进与林善德看着这个可怜的外甥女,皆是点头应下。

信阳侯府子嗣兴旺,小辈众多,起初众人对这位从江南吴郡来的表姑娘心存好奇,可见她体弱俊俏,性子温婉安静,又遭遇那般凄惨,便都生出了怜惜,处处关照,从无人怠慢。

沈昭在侯府渐渐安下身,也在朝夕之间,遇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人——周途,周远道。

周途的身份,在侯府极为特殊。

他的生母,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妹,朝阳大长公主李宁夏。当年,公主与信阳侯林进两情相悦,却被圣旨指婚给荣国公周翊。有情人被迫分离,公主含恨出嫁,次年生下周途。

谁料周途一岁那年,周翊战死沙场。皇帝心疼妹妹守寡,又念及当年棒打鸳鸯的亏欠,便下旨成全了李宁夏与林进,让二人终成眷属。

周途依旧是荣国公名正言顺的世子,只待及冠之时袭爵,林进也对这个继子视如己出,甚至在信阳侯府中,特意为他辟了一方独立的宅院。

周途性子极冷,寡言少语,周身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,府中众人皆不敢轻易靠近,唯有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林砚,能让他露出几分温和。

他初见沈昭,是在侯府的海棠花下。

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襦裙,倚着花枝咳嗽,面色泛着病态的嫣红,却眉眼如画,像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一抹柔色。他本是路过,脚步却莫名顿了顿。

起初,他只当是对她遭遇的怜惜。

父母双亡,被至亲欺凌,孤身千里投奔,这般苦楚,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
可他不知,心疼,本就是心动的开端。

侯府日子一长,沈昭与周途的遇见,便从偶然,成了心照不宣的日常。

沈昭住的汀兰院临着一池碧水,晨起总爱临窗读书练字,她字秀雅温婉,一笔一画都透着江南女子的静气。周途惯于晨练,练完剑便沿湖慢行,每每经过她窗下,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,怕惊扰了她。有时风大掀乱书页,他便驻足伸手替她按住卷角,待她拢好书页轻声道谢,他只淡淡颔首,转身离去,却会在转角处悄悄回头,望一眼窗内伏案的身影。

午后日暖,府中姐妹多聚在花园嬉闹,沈昭不爱喧哗,常独自坐在廊下翻书或做绣活。周途从外回府必经这条长廊,从最初的擦肩而过,到后来渐渐成了习惯,他会在她不远处的石凳坐下,或看书或闭目养神,两人一静一默,各占一隅,氛围却格外融洽,无半分尴尬。

她咳嗽时,他从不多问,第二日她桌上便会摆好温度刚好的润肺蜜水;她指尖被针扎破,他恰好撞见,沉默递过一方素帕,指尖相触的一瞬,两人皆是一僵,他先收回手,只淡淡叮嘱一句“仔细些”,耳尖却悄悄泛红。沈昭自江南来,口味偏甜糯,府中菜式多偏北地厚重,几次家宴后,他总能精准将桂花糖藕这类江南小菜,看似无意地移到她面前,动作自然,旁人未曾留意,却让沈昭心头屡屡泛起暖意。

入夏蚊虫多,她夜里睡不安稳,身上叮出红点,没过半日,院中便多了细密纱帐与清浅驱蚊香,下人只说是世子特意吩咐送来的上等货色;秋日菊宴,小辈们作诗斗句,沈昭诗句清灵动人,众人称赞时,她羞赧抬眼,正撞进他眼底藏着的淡淡赞许,见她看来,他便立刻移开视线,端起茶盏掩去神色;冬日落雪,她畏寒双手通红,他一言不发将御赐暖炉塞进她手里,不容推辞,只留下一句“你受不住冷”,便转身走入风雪,背影孤直,却藏着满心温柔。

府中同辈的兄弟姐妹与贴身丫鬟,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个个心照不宣,时不时便旁敲侧击,闹得两人皆是羞涩不已。

表姐林玥最爱拉着沈昭说悄悄话,凑在她耳边挤眉弄眼:“窈窈表妹,你说奇不奇,周世子素来对旁人冷若冰霜,怎么偏对你这般上心?昨日我见他特意去小厨房,叮嘱厨子做你爱吃的糖糕呢,说是怕你吃不惯府里的硬点心。”沈昭闻言脸颊瞬间绯红,低头捻着手中的绣线,轻声辩解:“世子只是念着亲戚情分,怜惜我罢了。”话虽如此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
一旁的林浩闻言也跟着打趣,拍着林砚的肩膀笑道:“我看可不是亲戚情分这么简单,咱们这位冷世子,也就对窈窈表妹有这份耐心,换做旁人,别说特意叮嘱厨房,怕是多看一眼都嫌烦,我看哥哥是动真心了!”林砚最懂兄长的心思,跟着起哄:“可不是嘛,我哥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跟我们说,却天天绕路经过水榭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他就是惦记窈窈妹妹!”

这话刚落,周途恰好从廊下经过,原本只是想如常看一眼沈昭,却不想听见众人的起哄声,脚步顿时顿住。素来冷漠镇定的他,耳尖瞬间红透,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,神色略显局促,想走又怕显得刻意,站在原地格外不自在。沈昭见他被打趣,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脸颊烫得厉害,连忙起身低头行礼,声音细若蚊蚋:“世子。”

众人见他俩这副模样,笑得更欢,却也不敢太过放肆,毕竟周途往日性子冷淡,怕惹他不快。唯有林砚不怕,凑上前笑嘻嘻道:“哥,我们可没说错,你对窈窈妹妹就是不一样!”周途瞪了林砚一眼,平日里的冷厉却没了半分,反倒带着几分窘迫,沉声道:“别胡闹。”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身旁垂首的沈昭,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
还有一次,府中丫鬟们在庭院里摘桂花,准备做桂花糕,见沈昭与周途一前一后走来,纷纷屈膝行礼,眼底满是笑意。领头的丫鬟胆子大些,笑着说道:“表姑娘,世子,奴婢们正做您俩都爱吃的桂花糕,等做好了,先给姑娘和世子送去。”一句话,既点明了两人喜好相同,又暗含撮合之意,沈昭羞得垂眸不语,周途虽面色依旧平淡,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比平日柔和了许多,还特意叮嘱:“慢些做,莫要烫到手。”这般温和的叮嘱,让丫鬟们都惊了一惊,相视一笑,皆是了然。

就连侯府的管家嬷嬷,看着两人朝夕相伴的模样,也时常笑着跟林老太太念叨:“姑娘与世子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世子看着冷,心细着呢,事事都惦记着姑娘,姑娘温婉,也总能暖了世子的心,往后定是美满姻缘。”林老太太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只笑着,不言语,满心都是默许。

这些细碎的起哄与试探,两人都未曾点破,却让那份暗生的情愫愈发浓烈。沈昭渐渐明白,这个人看似如冰,心却极软,所有的关心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;而周途也清楚,这缕江南来的柔风,早已吹化了他冰封的心,再也离不开。

他依旧话少,依旧疏离,可所有的例外与温柔,全都给了沈昭;她依旧温婉,依旧安静,可所有的心动与期许,也全都给了周途。

林老太太看沈昭年岁渐长周途又没有动作,便动了为她择婿的心思,时常拉着她的手,念叨着京中哪家公子温润,哪家少年才俊。

每每此时,周途便会莫名心浮气躁,周身的冷气更重,连林砚都打趣他:“哥哥,不过是给窈窈妹妹选人家,你怎么比谁都不高兴?”

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绪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有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,要被人抢走一般,慌乱、烦躁,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。他习惯了她的陪伴,习惯了远远看着她的身影,无法想象她嫁给别人,从此与他无关的模样。

直到那日,京中有名的温润才子,在林老太太眼中与沈昭样貌品性处处登对的礼部尚书嫡子白屿,在侯府的牡丹亭中,向沈昭表明了心意。

少年郎眉眼含情,言辞恳切,引得一旁的丫鬟们都红了脸。

不远处的廊下,周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那一刻,所有的隐忍、克制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尽数崩塌。

他几乎是失控一般,大步上前,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,一把拉住沈昭的手,力道大得不容挣脱,却又避开她曾受伤的指尖。

“周世子,你做什么?”沈昭惊得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
周途一言不发,直接将人打横抱起,大步流星走出信阳侯府,塞进早已备好的马车,一路疾驰,回了荣国公府。

他将沈昭安置在自己院中最精致的暖阁里,却又不敢去见她。

他怕自己唐突,怕吓着她,更怕她眼中只有厌恶,没有半分他期盼的情意。

他只知道,他不能让她嫁给别人,哪怕是将她“绑”回来,也要将她留在身边。

沈昭被安置在暖阁中,心中却没有半分恼怒,反而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。

这些日子的相处,那些起哄时的羞涩、相伴时的安心、默默守护的温暖,早已让她对这个外冷内热的世子动了心。她只是以为,这份心意只能藏在心底,却不想,他亦如此。

一连三日,周途都刻意避开,但终究是躲不住的。

那日他从外回府,刚拐过抄手游廊,便被沈昭堵在了路口。

少女站在春光里,抬眸望着他,眼底清澈,带着几分倔强,几分羞怯,轻声开口:“周远道,你把我绑回来,却又躲着我,是为何?”

周途身形一僵,垂眸看着她,喉结滚动,许久才哑声开口:“我……”

“你是不是心悦于我?”沈昭抢先一步问出了口,脸颊泛红,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。

周途猛地一震,看着少女眼底的认真与期待,所有的伪装与克制,瞬间土崩瓦解。

他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她的手,声音低沉却无比郑重:“是,窈窈,我心悦你。从海棠花下初见你,心疼是真,在意是真,侯府里的朝夕相伴,舍不得你嫁给别人,全都是真。”

沈昭的眼眶一热,泪水落了下来,却不是悲伤,而是满心欢喜。

“我也是,周远道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也心悦你。”

四目相对,春风绕肩,所有的辗转与忐忑,在此刻都化作满心的温柔与笃定。

二人心意相通,当即一同前往信阳侯府,求告了林老太太、长公主李宁夏与信阳侯林进。

长辈们本就对两个孩子极为满意,平日里早已看出端倪,听闻二人情投意合,皆是欣然应允,连声道天作之合。

圣旨很快下达,赐荣国公世子周途、信阳侯府表姑娘沈昭成婚。

大婚那日,上京十里红妆,锣鼓喧天,满城都沾着喜气。

沈昭穿着大红嫁衣,端坐在花轿中,想起吴郡的烟雨,双亲的离世,孤身上京的路途,更想起侯府里那些安静相伴的晨昏、兄弟姐妹善意的起哄、他沉默又温柔的守护,眼底含泪,却嘴角含笑,满是幸福。

她曾跌落尘埃,孤身走过迢迢远道,却终在千里京华,遇见了属于她的光,遇见了那个将护她一生的周远道。

小字窈窈,遇君远道,自此,岁岁年年,皆有良人相伴,再无风雨,再无离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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