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敖寸心就背着简单的行囊,独自离开了真君殿。
她没让任何人送,天不亮就起身,给还在熟睡的啸天犬留了张字条,说自己会平安回来,让他别担心。晨光熹微里,她裹着厚厚的斗篷,脸上蒙着能挡住大半气味的面纱,只露出一双盛满了惶恐的眼睛,一步步朝着南天门的方向走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个圈套。
王母和嫦娥费尽心机下这道旨意,绝不是真的让她去画什么舆图。百花谷漫山遍野的桂花,还有作乱的花妖,每一样都能把她拖入绝境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懿旨已接,君命难违。她若是不去,就是抗旨,不仅自己要被打入天牢,还会连累整个真君殿,连累护着她的梅山六兄弟和啸天犬,连累远在西海的大哥摩昂。她已经欠了他们太多,不能再因为自己,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她只能去。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必死的绝境,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。
出了南天门,往百花谷去的云路越走越偏,空气中的花香越来越浓,哪怕隔着厚厚的面纱,那熟悉的、甜腻的桂花香,还是一点点钻了进来,像无形的针,扎得她浑身发麻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她死死攥着怀里的罗盘和纸笔,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:撑住,就画个舆图,画完就走,很快就能回去,啸天犬和康大哥他们还在等她。
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嫦娥和王母,绝不会让她活着回去。
真君殿里,天光大亮时,康安裕拿着敖寸心留下的字条,在院子里站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,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涌越盛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百花谷的花妖作乱,已经闹了快一个月了,前几日天庭派去清剿的天兵天将,都折损了两个,连带队的副将都受了重伤,灰头土脸地回来了。这么凶险的地方,这么棘手的乱子,王母怎么可能特意下旨,让敖寸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,独自去查看地形、绘制舆图?
就算她舆图画得再好,也绝没有让一个弱女子独自去闯妖窝的道理。
更何况,偏偏是在杨戬开始调查两百年前的事,嫦娥慌不择路的节骨眼上。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差事,这是个圈套!一个要置敖寸心于死地的圈套!
“不好!”康安裕心里咯噔一下,再也顾不上别的,转身就朝着杨戬的书房疯跑过去,连门都没敲,直接推门闯了进去。
杨戬正坐在案前,看着两百年前的卷宗,眼底是浓重的红血丝,一夜未眠。看到康安裕慌慌张张闯进来,他皱了皱眉,刚要开口,就被康安裕急声打断了。
“二爷!不好了!心儿出事了!”康安裕的声音都在抖,“王母下了懿旨,让心儿独自去百花谷画花妖作乱的舆图,她天不亮就走了!这根本就是个圈套!百花谷的花妖连天兵都折损了,让她一个人去,就是让她去送死啊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杨戬猛地站起身,案上的卷宗被他带得散落了一地,手里的狼毫笔狠狠捏碎,竹屑扎进掌心,他却浑然不觉。
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,瑶池上她崩溃的样子,书房里她绝望的哭喊,啸天犬那句“你一次次把她往绝路上逼”,还有王母和嫦娥阴狠的嘴脸,瞬间全都涌了上来。
他怎么就没想到!
他只顾着查两百年前的旧账,只顾着审那些知情人,却忘了最危险的永远是明枪暗箭,忘了嫦娥和王母已经狗急跳墙,会对敖寸心下死手!
那是百花谷!漫山遍野的桂花,还有杀人不眨眼的花妖!她本就神魂受损,寒毒入体,连闻见桂花香都会崩溃,现在独自去了那个地方,会遭遇什么?
不敢想,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滔天的恐慌和悔恨,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。他额间的天眼猛地睁开,金光暴涨,周身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真君殿,连房梁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备云!去百花谷!快!”
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,转身就往外冲,玄色的衣袍被风甩得猎猎作响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,再快点!一定要赶在出事之前,找到他的姑娘!
可就在他踏出殿门,正要驾云的那一刻,袖口里的墨竹折扇突然剧烈地嗡鸣起来,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广袖里冲了出来!
“唰——”
折扇在空中瞬间打开,扇面上敖寸心亲手绣的墨竹,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金光。不等杨戬反应,那柄跟了他几千年、从未离身的本命法器,第一次挣脱了他的掌控,不听他的任何命令,在空中猛地一个旋身,瞬间幻化回了原形——
那柄陪着他肉身成圣、征战沙场、斩妖除魔,三界闻名的三尖两刃戟!
银亮的戟身泛着凛冽的寒光,戟尖的利刃闪着噬人的锋芒,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,带着破空之声,像一道银色的闪电,朝着百花谷的方向,疾驰而去!
快得连杨戬的仙力都追不上!
整个真君殿门口,瞬间一片死寂。
杨戬僵在原地,伸出去想抓住戟的手停在半空中,满脸的错愕和不敢置信。
梅山六兄弟追出来的时候,正好看到这一幕,几人全都惊呆了,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“那……那是二爷的三尖两刃戟?”直健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,“它……它自己飞了?不听二爷的命令了?”
“本命法器逆主……”郭申倒吸了一口凉气,看着三尖两刃戟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,“它是去护着心儿了?”
康安裕看着杨戬僵在原地的背影,心里瞬间了然。
这柄三尖两刃戟,是杨戬的本命法器,与他神魂相连,他的心意,他的执念,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和护佑,早就刻在了戟身里。千年来,敖寸心亲手擦拭、保养了它无数次,它早就认了这个女主人。
现在,它的女主人有性命之危,哪怕主人还在犹豫、还在嘴硬,它也先一步,拼尽全力去护着她了。
“二爷!别愣着了!快追啊!”郭申最先反应过来,急声喊道。
杨戬瞬间回过神,眼底的错愕被更深的恐慌和急切取代,他再也顾不上别的,立刻驾起云,疯了一样朝着百花谷的方向追去,梅山六兄弟立刻跟上,一行人化作几道流光,在天际划过。
而此时的百花谷里,早已成了人间炼狱。
敖寸心刚踏入谷口,铺天盖地的桂花香就瞬间涌了过来,哪怕隔着厚厚的面纱,也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浑身的寒毒瞬间发作,手脚冰凉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漫山遍野,全是盛开的金桂树,风一吹,金黄的花瓣漫天飞舞,甜腻的香气像一张大网,把她整个人牢牢困住,瞬间拖回了两百年那个暗无天日的囚渊里。
她扶着旁边的树干,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,手里的罗盘和纸笔掉在了地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就在这时,周围的花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,无数带着倒刺的花藤从地下钻出来,像毒蛇一样朝着她缠过来!
十几只面目狰狞的花妖,从花丛里钻了出来,一个个青面獠牙,身上缠着盛开的毒花,眼里满是贪婪的杀意,死死地盯着她,像盯着到嘴的猎物。
“就是这个小丫头?嫦娥仙子说了,杀了她,就能拿到万年修为和仙丹?”为首的花妖头子舔了舔嘴唇,阴恻恻地笑着,“细皮嫩肉的,倒是可惜了。”
“老大,管她可不可惜,杀了她,咱们就能拿到好处了!上!”
无数的花藤瞬间朝着敖寸心缠了过来,带着毒刺的藤蔓划破了她的斗篷,在她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敖寸心吓得浑身一颤,转身就往谷口跑,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,哪里跑得过这些修行了千年的花妖?没跑两步,就被花藤缠住了脚踝,狠狠摔倒在地。
冰冷的地面硌得她骨头生疼,花藤像毒蛇一样,一点点缠上她的四肢,把她牢牢困在原地,倒刺深深扎进她的皮肉里,疼得她浑身痉挛。
她拼命地挣扎,可越是挣扎,花藤缠得越紧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裙,染红了身下的土地。浓郁的桂花香,身上的剧痛,还有眼前狰狞的花妖,瞬间引爆了她藏在心底两百年的恐惧。
她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嘴里反复念着破碎的求饶,眼泪糊了满脸,像当年在囚渊里一样,绝望又无助。
“放开我……求求你们放开我……”
“我没有得罪你们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花妖头子冷笑一声,举起手里的花骨朵化成的巨锤,带着凌厉的风声,朝着她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,“嫦娥仙子说了,要让你死无全尸!给我去死吧!”
巨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,瞬间就到了她的头顶。
敖寸心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锤,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。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:啸天,对不起,我回不去了。
想象中的剧痛,迟迟没有传来。
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,伴随着花妖凄厉的惨叫,还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劈开的碎裂声。
风停了,花藤的束缚也消失了。
敖寸心愣了愣,颤抖着睁开了眼睛。
眼前的景象,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那柄陪着杨戬征战千年、三界无人不知的三尖两刃戟,正稳稳地立在她的身前。银亮的戟身泛着柔和的金光,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,牢牢地把她护在了身后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花妖们,已经被斩成了碎片,散落在周围的花丛里,连一丝妖气都不剩。缠在她身上的花藤,也被凌厉的戟风劈得粉碎,断落在地上,化作了一滩黑水。
风卷着桂花花瓣吹过来,刚到她身前,就被三尖两刃戟散发的金光挡在了外面,连一丝甜腻的香气,都透不进来。
三尖两刃戟轻轻嗡鸣了一声,微微往后退了退,戟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像是在安抚她,又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。
敖寸心看着眼前的这柄兵器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认得它。
太认得了。
千年前,她在灌江口的杨府里,无数个夜晚,就着烛火,亲手给它擦拭戟身,给它保养利刃。杨戬出征回来,总是把它随手放在廊下,她会小心翼翼地抱回来,擦干净上面的血污和尘土,再用鲛绡布包好,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她曾无数次抱怨,这兵器太重,太锋利,总是不小心划伤她的手,可每次杨戬出征,她还是会仔仔细细地把它打理好,盼着它能护着她的夫君,平安归来。
这柄兵器,陪着杨戬出生入死,斩妖除魔,从来都是染血的利刃,是杀伐的象征。
可现在,它却立在她的身前,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,护着她,像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。
它的主人,是那个她怕到了骨子里,见了就会下跪的二郎真君。可它,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跨越了几十里的云路,挣脱了主人的掌控,来救她了。
无数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愧疚、茫然、委屈、还有那被尘封了千年的、早已不敢触碰的温柔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。
她看着眼前的三尖两刃戟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眼前一阵阵发黑,身上的伤口剧痛,寒毒在体内翻涌,加上极致的惊吓和情绪的剧烈波动,她再也撑不住了。
眼前一黑,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就在她晕过去的那一刻,三尖两刃戟再次发出一声焦急的嗡鸣,往前挪了挪,用戟身轻轻托住了她倒下的身子,不让她摔在冰冷的地上,周身的金光更盛,牢牢地把她护在了里面。
几乎是同时,杨戬和梅山六兄弟,终于赶到了百花谷。
杨戬一眼就看到了谷中的景象——
满地的花妖尸体,漫天飞舞的桂花花瓣,他的三尖两刃戟,正静静立在那里,温柔地护着晕倒在地、浑身是伤的敖寸心。
那一刻,杨戬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踉跄着冲过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浑身是伤的姑娘抱进怀里,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和浸透了鲜血的衣裙,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。
怀里的人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眉头死死地皱着,哪怕晕过去了,睫毛也还在微微颤抖。
他来晚了。
他又一次,来晚了。
杨戬紧紧抱着怀里的人,抬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三尖两刃戟,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他的本命法器,比他勇敢,比他坦诚,比他更早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,也比他更早地,护住了他爱了上千年的姑娘。
风卷着桂花花瓣吹过,杨戬抱着怀里的人,缓缓站起身,通红的眼底,是冰封千里的寒意和毁天灭地的杀意。
嫦娥。王母。
这笔账,该清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