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白崖的第二天，下雪了。
不是傍晚才下的那种雪，而是一大早就开始下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。整个白崖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幕布中，远处的海看不清了，山也看不清了，连广场对面的面包店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今天出不去了。”顾淮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那就待在屋里。”
林晚棠坐在床上，把被子裹到下巴。房间里很暖和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，木柴噼啪作响。她手里拿着那本从第九次循环带进来的书——顾淮的论文合集。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，但每次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那行字，心里还是会动一下。
“顾淮，你过来看。”
顾淮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她翻开书，翻到中间的一页。那一页上有一张图——两个圆交叠在一起，中间有一条线穿过。和他们在记忆之城喷泉下面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晚棠指着那张图。
顾淮凑近看了看。
“这是——量子纠缠的示意图。两个粒子，波函数重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看这条线——不是直线，是微微弯曲的。标准的量子纠缠示意图里，连接两个粒子的线是直的。”
顾淮仔细看了看。确实，书上的线是弯曲的，像一根被轻微拉伸的弦。
“这不是标准的图。”他说，“这是你画的？”
“不是我画的。是印刷的。这是你的论文。”
顾淮皱起眉头。“我的论文里不应该有这个图。我写论文的时候用的都是标准示意图。”
“那就是说，这本书不是你在现实世界里写的论文。它是被修改过的。”
林晚棠把书翻到扉页。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，字迹很淡，像是用铅笔写的，然后又擦掉了。她对着光看了很久，才辨认出来。
“第三次循环。锚点建立日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这本书不是从循环里带进来的。”她说，“这本书是锚点的一部分。是第三次循环里的我放在这里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想了想，“因为这本书是地图。”
“地图？”
“对。喷泉下面的符号在这本书里出现了。记忆之城的结构在这本书里可能也有记载。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，是一个纪念品。但它不是。它是第三次循环里的我留给我的线索。”
她开始一页一页地翻书。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，不放过任何一个图、一个公式、一个脚注。顾淮也凑过来看，两个人头挨着头，像两个学生在考前突击。
翻到第47页的时候，林晚棠停下来了。
这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。只有一个手绘的图案——一座城市。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座城市，而是他们在水下看到的那座记忆之城。街道，广场，喷泉，雕塑。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很精确，连喷泉中央的那个纠缠符号都一模一样。
图案的下方有一行小字：
“出口不在城外。在城内。”
林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我们之前一直在找出口。”她说，“在循环里找，在锚点里找，在水下找。我们以为出口在某个地方，在某个角落，在某个我们还没有去过的地方。”
“但出口不在城外。”顾淮接过她的话，“在城内。”
“在城内。在我们已经去过的地方。在我们已经见过的东西里面。”
她合上书，抱着它，靠在床头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大了。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，木柴塌陷，溅出几点火星。
“顾淮，你有没有觉得，第三次循环里的我——构建锚点的那个我——比现在的我更聪明？”
顾淮想了想。“不是更聪明。是更有耐心。她有时间慢慢设计一切。锚点，记忆之城，出口。她不需要赶时间，因为她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她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当然。她就是你。她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。”
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她在哪里？第三次循环里的我？”
顾淮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也许她就在出口里面。也许打开那扇门的时候，我们会见到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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