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木屋时，夜已经很深了。
颍水菁把今天抢救回来的几袋矿色小心摊开，一点点分类、擦拭，动作轻而慢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旧物。她话不多，只是安安静静做着事，稳重得让人觉得放心。
菱溯把今天拍到的盗采照片、车胎印、矿渣碎片摆在桌上，脸色依旧沉得厉害：“这帮人不是野路子，有组织、有路线、还有人通风报信。今晚扎胎只是小教训，明天他们肯定还要来。”
“那咱们直接堵他们呗！”蓝盏妍往椅子上一坐，抓起块干粮就啃，“妈的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霍霍山，看我不把他们老窝端了。”
“冲动没用。”菱溯瞥她一眼，语气严肃却带点调侃，“真打起来，你跑得比谁都快，还端窝。”
蓝盏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：“我那是战略性撤退！”
落白轻轻整理着画笔，看向一直沉默的颍水菁：“水菁，你在谷里这么多年，有没有见过陌生的车队，或是经常来打听矿点的人？”
颍水菁抬起头，想了很久，才慢慢开口，声音轻而稳：
“有。大概半个月前，来过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，说是外地画材商，想批量收‘天然矿色’。我跟他说，我们只供画师少量取色，不整批卖。他当时没多说，但后来，谷口就开始出现陌生车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：“我当时只觉得不对劲，没敢深追。我……不太会跟外人打交道，也怕惹麻烦。”
菱溯点点头，并不怪她：“你做得没错，没打草惊蛇就好。这种人，一般都是前台跑腿的，背后还有真正出货的人。”
他指尖敲了敲桌面：
“明天这样安排。落白和水菁，继续正常去岩边取色，装作只是来画画的，别暴露。你们俩心细，不容易被怀疑。蓝盏妍跟我绕到后山，盯他们的装车点和出车路线。”
蓝盏妍立马坐直：“收到！保证完成任务！对了师傅，要是顺利抓到人，晚上是不是能吃顿好的？我要吃炖肉！”
菱溯被气笑：“就知道吃。抓到人再说，不然连泡面都没有。”
颍水菁轻轻应了声：“我跟落白一起。我熟悉每一处岩色的位置，能带她去最安全、颜色最正的点，不会拖后腿的。”
她说话总是这样，慢、稳、认真，却让人格外信任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光刚亮，四人就分头行动。
落白跟颍水菁沿着溪边走，往深处的岩屏去。
一路上，颍水菁慢慢给她讲这里的地质：
“这一片是古火山碎屑岩带，一层一层叠得很齐。红色的是含铁质的凝灰岩，能磨朱砂；青蓝色的是含铜的千枚岩，就是咱们说的水青蓝；紫的在更深处，是热液留下来的石英晶洞。”
她走得不快，每到一处矿色点，都会先仔细看岩层有没有被撬过：
“我们取色，只刮表面一层粉，不凿岩、不毁脉。山养着颜色，我们不能伤了根。”
落白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忽然明白，为什么颍水谷的矿色能传这么多年。
两人正安静取色，远处忽然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。
颍水菁脸色微微一紧，下意识拉住落白的胳膊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“来了……就是这种车。我上次听见的，也是这个声音。”
她行动力不算强，遇事第一反应是躲、是观察，而不是冲。但她稳，沉得住气，这在暗处打探时，反而最安全。
两人躲到一块巨岩后面，悄悄探头。
几辆灰扑扑的货车正沿着谷底小路往乱石坡开，车斗用厚布盖得严严实实。车旁跟着几个精壮汉子，正是昨晚盗采的那伙人。
“他们要装车了。”颍水菁压低声音，手指轻轻点向远处一个隐蔽的山坳，“那里是他们临时藏矿的地方，我之前无意中看到过。”
落白拿出手机，悄悄拍了几张照片和视频。
颍水菁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，帮她望风，一有风吹草动就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，提醒她收敛。
没过多久，蓝盏妍的短信悄悄发来：
我跟师傅看到他们的领头了！不是那个画材商，是个戴金链子的男的，说话一口外地口音，好像在打电话，说什么‘这批货尽快出’‘钱打颍水账户’……
落白心里一动。
颍水账户——不是颍水菁，是有人借着“颍水”的名头在走账。
她把短信给颍水菁看。
颍水菁的脸色一点点白了，却依旧很稳，只是声音轻了些：
“怪不得……他们一直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收矿、运矿。别人一听是颍水家的，就不设防。”
她不是不生气，只是习惯了先忍、先想、再行动。
“别担心。”落白轻声安慰她，“我们已经有证据了，车、人、地点、通话内容，都齐了。等师傅他们回来，就能一锅端。”
颍水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继续默默刮着岩粉。
她动作依旧慢，可这一刻，落白看得出来，她眼里多了一点坚定。
临近中午，菱溯和蓝盏妍绕路回来，一身尘土。
蓝盏妍一进门就咋呼：“我靠，可算摸清了！他们每天中午装车，下午两点准时从后山小路出去，直接拉去城外的一个仓库。领头的叫老彪，专门帮人走私天然矿料，价格高得离谱，赚的全是黑心钱！”
菱溯把一张简易路线图拍在桌上：
“证据够了。人、车、时间、路线、藏货点，全清楚。下午，我们直接去路口堵，同时联系镇上管资源的人。他们人多，我们不硬拼，只截车、亮证据。”
他看向颍水菁，语气放轻：
“水菁，你下午不用露面，就在木屋等着。你性子稳，不适合冲前面，别被他们误伤。”
颍水菁点点头，很听话：“好。我在这里把矿色都整理好，等你们回来。不管怎么样，我都信你们。”
她就是这样——不抢、不冲、不逞强，却永远站在后面，稳稳地托住所有人。
午后的阳光晒得山谷暖洋洋的，可空气里已经多了几分紧绷。
落白把今天取到的矿色摊在纸上，水青蓝、朱砂、紫晶粉、银白陶土，五色齐备。
这是她要画的《溪山五色图》，也是她们要一起守住的山。
蓝盏妍摩拳擦掌：“走！抓坏人去！等完事，咱们必须大吃一顿！”
菱溯拎起地质锤，脸色依旧严肃，却难得笑了一下：
“走吧。今天，不光要把矿守住，还要把这股歪风，彻底清了。”
颍水菁站在木屋门口，轻轻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她没有跟上去，可那双安静而稳重的眼睛，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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