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傍晚就没停过。
山风裹着冷雨,打在脸上又凉又密,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,几步之外就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绿。落白把防水帽往下拉了拉,矿灯在雨幕里只打出一小团昏黄的光,脚下的泥路软得像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都跟紧,别掉队。”
菱溯师傅走在最前面,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,依旧沉稳得让人安心。他一身深色冲锋衣,脸廓冷硬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的人。可下一句,他又慢悠悠补了句:
“谁要是滑进沟里,我可只救装备不救人。”
落白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这就是师傅的风格——面上严肃得吓人,嘴里总蹦出几句冷幽默,把紧张的气氛拆得干干净净。
旁边的蓝盏妍立刻接茬,她蹦蹦跳跳地踩着石头过水坑,马尾辫在雨里甩来甩去,古灵精怪地回头冲落白挤眼睛:
“听见没落白!等会儿你要是摔成泥人,师傅肯定先抢你的矿灯!”
落白摇摇头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这次出来,是为了找祖母绿。
她上一幅《鸿运当头》用帝王朱砂画红,惊艳了不少人,可她心里清楚,自己还缺一种能压得住场面的绿——那种清透、幽深、像深山夜雨一样的绿。而天然祖母绿磨出来的石绿,正是她要的东西。
菱溯师傅之前勘察过这片山区,说这里是变质岩带,有超基性岩和花岗伟晶岩穿插,地质条件非常适合祖母绿生成。只是偏偏赶在这种鬼天气进山,难度直接翻了倍。
雨越下越急,树叶哗哗作响。
蓝盏妍一边走,一边举着矿灯照路边的岩壁,像只好奇的小兽:
“落白你看!这就是超基性岩,颜色深、密度大,富含镁和铁,是祖母绿的‘娘家岩’。没有它,再好看的绿柱石也长不成正经祖母绿。”
菱溯师傅在前面哼了一声,算是认可:
“小妍这点记性还不错。祖母绿本质是含铬的绿柱石,铬越多,绿色越正、越浓。硬度有七八,比朱砂硬多了,但特别脆,一敲就容易裂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冷笑话,“所以等下找到,谁手贱乱敲,我就把谁手敲成祖母绿。”
蓝盏妍吐吐舌头:“不敢不敢!我比谁都爱惜宝贝!”
三人在雾气里绕了十几分钟,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下,找到了被藤蔓半遮的洞口。
洞口窄小,黑漆漆的,像山张着的嘴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菱溯师傅用地质锤敲了敲岩壁,“早年有人来过,但只挖了浅层,深层矿脉没动。”
一钻进洞,外面的雨声立刻远了,只剩下洞顶滴水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洞内又潮又冷,空气里全是湿岩石的味道,洞壁滑溜溜的,长着一层暗绿的青苔。矿灯的光在黑暗里拉出长长的光柱,照得凹凸的岩石影子怪诞又神秘。
“第一个岔洞。”菱溯师傅示意。
落白跟着进去。
洞不大,岩壁光秃秃的,只有一些白色的石英细脉,偶尔点缀几点浅绿,颜色发灰、发暗,一看就是品质极差的绿柱石,连做颜料都不够格。
蓝盏妍用试纸蹭了蹭,又用放大镜看了看,撇撇嘴:
“不行不行,这是普通绿柱石,铬含量太低,颜色太浅,算不上祖母绿。而且裂隙太多,一磨就碎。”
菱溯师傅扫了一眼,淡淡道:
“正常。浅层都是这种破烂货,好东西都在深处的岩脉里。祖母绿是高温热液矿,矿液沿着裂隙慢慢渗、慢慢长,越往核心,晶体越干净、颜色越正。”
他们又接连探了两个洞。
一个全是方解石,白花花一片;
一个只有些普通的云母和石英,连点像样的绿色都看不见。
落白心里有点沉。
雨还在外面下,洞里头又冷又潮,走了这么久,连一块像样的原石都没见着。
蓝盏妍大概看出她情绪不高,故意蹦到她身边,晃着矿灯逗她:
“别急嘛落白!好东西都是压轴出场的!你忘了帝王朱砂不也是最后一个洞才找到?师傅可是寻宝活地图,他说有,那就肯定有!”
菱溯师傅在前面听见,没回头,只丢过来一句:
“再夸我,我等会儿就让你一个人进去探洞。”
蓝盏妍立刻乖乖闭麦,只偷偷对着落白做鬼脸。
又往里走了一段,通道忽然变窄,只能弯腰侧身通过。
风从深处吹出来,带着一股更清冷的岩石气息。
菱溯师傅忽然停住,矿灯稳稳地定在一处岩壁上。
那一瞬间,落白的呼吸都轻了。
岩壁的石英脉缝隙里,嵌着几缕幽深的绿。
不是浅绿,不是草绿,是那种浓得像雨夜深潭、透得像上等翡翠的绿。在矿灯下,泛着柔和又沉静的光泽。
“……找到了。”
菱溯师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少了玩笑,多了几分认真。
蓝盏妍一下子凑上去,眼睛都亮了,声音又轻又兴奋:
“是祖母绿!真正的祖母绿!你看这晶体,六方柱状,颜色正、水头足,铬含量绝对够高!这种料子磨出来的石绿,又鲜又稳,画出来的画百年不褪色!”
落白蹲下来,轻轻摸着那一小块露在外面的原石。
冰凉、细腻,绿得深沉又干净。
菱溯师傅用地质刀尖一点点剔开周围的碎石,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它,一边剔一边慢悠悠科普:
“这种矿带,是超基性岩和花岗岩接触带,岩浆活动强,矿液丰富,才能长出这种品质的祖母绿。外面那些商人卖的,好多都是注胶、染色的,跟这种天然原矿没法比。”
他看了落白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:
“这回满意了?够你画好几幅‘绿运当头’了。”
蓝盏妍立刻拍手:
“师傅说得对!就叫《绿运当头》!跟你之前那幅《鸿运当头》凑一对,红配绿,绝了!”
“……神经”
落白望着洞壁上那抹在黑暗中静静发光的翠绿,忽然觉得,这一路的冷雨、泥泞、潮湿,全都值了。
矿灯的光在洞里摇晃,滴水声清脆,师傅的严肃、蓝盏妍的活泼、还有矿石本身的沉静,混在一起,成了这深山雨夜最特别的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