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二皇子府库房出来,日头已升至半空,暖光洒在回廊青砖上,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郁。
总管领着库管与值守侍卫候在一旁,任安与周阙轮番问询,从库房钥匙保管,到日夜轮岗次序,再到近日往来人员,一字一句细细盘问,可所得皆是寻常说辞。
库管年过半百,在府中当差二十余年,言辞恳切,句句都称库房锁具完好,钥匙从不离身,绝无外人擅入的可能;值守侍卫更是拍着胸脯保证,轮岗期间无异常动静,未见陌生之人靠近库房。
所有人的供词都滴水不漏,半分破绽也无,明明那刀鞘划痕、沉水香屑就摆在眼前,却偏偏抓不住半分实据,仿佛那柄窄刃,是自行出鞘,又自行归位一般。
周阙垂眸看着手中的核验记录,指尖微微摩挲着纸面,神色平静无波,却早已将这份无奈了然于心。任安则攥紧了拳头,眉宇间满是愤懑,他性子刚直,最见不得这般线索明了却无从下手的局面,可面对皇子府邸,他纵有禁军职权,也不能强行逼供,更不能随意搜捕。
两人又在府中盘查了小半个时辰,终究是一无所获,只得辞别总管,走出二皇子府大门。
跨出府门的那一刻,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,与府内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。任安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府门,沉声道:“这般下去,这案子怕是要烂在手里,明明所有疑点都指向府内,却偏偏查无可查。”
周阙缓步走到马旁,抬眸望向天际,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:“查不出,便是常态,宗室涉案,本就不是寻常命案那般简单,我们能做的,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,静待后续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桩案子牵扯太深,上面不会任由他们一直查下去,用不了多久,便会有人出面压案,找个由头草草了结,这是朝堂之上,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果不其然,两人刚回到大理寺,宫中的内侍便已等候在正堂,手里捧着明黄圣旨,神色肃穆。
周阙与任安连忙跪地接旨,内侍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,内容与他们料想的相差无几。
圣旨中称,林禄一案,经查为府中下人私盗兵刃,因私怨行凶,事后畏罪潜逃,不知所踪,案情明晰,无需再查,着令大理寺即刻结案,不得再惊扰宗室。
末了,话锋一转,又道边关粮草调拨接连出缺,押运途中屡生事端,军心不稳,命大理寺丞周阙、禁军校尉任安,即刻联手彻查边关粮草贪腐一案,务必查清账目,揪出蛀虫,三日之内启程,不得延误。
内侍宣读完圣旨,将圣旨递到两人手中,叮嘱道:“陛下对此案极为重视,两位大人务必尽心办事,不可懈怠。”
周阙双手接过圣旨,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,定不辱使命。”
任安也跟着沉声领旨,心中虽对林禄案的草草结案满是不甘,却也明白圣意难违,更何况粮草一案关乎边关军务,事关重大,容不得半分推诿。
内侍离去后,大理寺正堂内,只剩两人相对而立。
任安将圣旨放在案上,眉头紧锁:“下人畏罪潜逃,这般说辞,谁会信?分明是有人刻意压案,这桩命案,终究是成了悬案。”
“信与不信,已然不重要。”周阙轻抚着圣旨上的字迹,眸色深沉,“林禄案本就不是孤立的命案,他死前经手的粮草草稿,如今恰好牵扯出粮草贪腐,这绝非巧合。”
任安闻言,心头一震,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:“你的意思是,林禄的死,本就与粮草有关,这桩悬案,不过是粮草大案的引子?”
周阙微微颔首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挂着的京畿舆图,沉声道:“边关粮草,由四皇女总领调拨,京畿仓储、账目核算皆归她管,而粮草押运、边关军务,又由带兵的三皇子执掌,一文一武,一内一外,刚好卡住粮草流转的所有关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边关重镇,继续说道:“林禄所见的粮草草稿,定然是假的调配文书,目的便是搅乱粮草调拨,要么是贪墨银两,要么是构陷他人,如今命案压下,粮草案浮出水面,我们要查的,便是这背后的盘根错节。”
任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中已然了然。
二皇子的嫌疑尚未洗清,如今又牵扯出管钱粮的四皇女、掌兵权的三皇子,这桩看似简单的命案背后,竟藏着如此深的棋局。
他原本以为,林禄一案便是终点,却不曾想,只是刚刚踏入一场更大的风雨之中。
“三皇子常年驻守军营,手握兵权,押运粮草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,若是粮草出了问题,他首当其冲;四皇女深居内宫,却执掌内务府与钱粮调拨,账目造假、克扣粮草,她也有十足的便利。”任安低声分析,眉宇间满是凝重,“这两人,都有嫌疑。”
周阙没有妄下论断,只是收回目光,看向任安:“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,眼下尚未可知,我们只需按圣旨所言,彻查粮草账目与押运记录,顺着线索查下去,真相总会浮出水面,林禄案的真凶,也终究会露出马脚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两人身上,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林禄一案草草了结,成了无人再提的悬案,可任安与周阙都清楚,这并非结束,而是真正的开始。
一场牵扯宗室、兵权、钱粮的大案,已然拉开帷幕,前路迷雾重重,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
任安握紧腰间佩刀,眼神坚定:“既如此,我们即刻准备,三日后启程,不管背后是谁,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周阙微微颔首,将圣旨收好,眼底一片沉静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路,远比查一桩命案更为艰难,可身为朝臣,查案办案,本就是职责所在,即便前路布满荆棘,也只能一往无前。
两人不再多言,各自分头准备,周阙留在大理寺,调取历年粮草调拨的账目卷宗,任安则返回禁军营地,挑选随行将士,筹备粮草案的查探事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