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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
锦绣天成

顾临渊落网后,一切尘埃落定的速度比清辞预想的要快。

六月初八,皇帝下旨,顾临渊通敌叛国、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,数罪并罚,判处斩立决。顾家被抄,族中男丁流放,女眷没为官奴。曾经煊赫一时的顾家,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
消息传来时,清辞正在别院的葡萄架下和明月下棋。明月执黑,清辞执白,棋盘上黑白交错,局势胶着。

春杏跑进来报信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小姐!顾临渊被判了!斩立决!就在明天午时!”

清辞手中的白子顿了一下,然后稳稳落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春杏愣住了:“小姐,您不激动吗?”

“有什么好激动的?”清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“他罪有应得,这是迟早的事。”

春杏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多说,退到一旁去了。

明月看着清辞,目光复杂。

“你真的不难过?”她轻声问。

清辞沉默了片刻,看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。

“姐姐,你知道我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吗?”

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
清辞放下棋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葡萄藤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上一世,沈家要把我嫁给顾临渊为妾。我答应了,因为我以为他爱我。可后来沈家要倒了,他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头上,说我是妖女,蛊惑了他。沈家把我绑在火刑柱上,烧死了我。”

明月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
“而你,”清辞转过头,看着明月,“你站在人群里,转过头去,哭了。”

明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。

“清辞,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清辞握住她的手,“你身不由己,就像我上一世身不由己一样。但这一世不一样了。我们都自由了。”

明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她伏在桌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清辞没有劝她,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言不发。

有些眼泪,需要流出来。有些痛,需要哭出来。

过了很久,明月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全是泪痕,但眼神是亮的。

“清辞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。”

清辞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苦涩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,“我们是姐妹。”

六月十五,沈远山被处斩。

清辞没有去刑场。她不想看那个场面,也不想给沈远山最后一面。有些人的结局,不需要亲眼见证,只需要知道就行了。

明月也没有去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整天没有出来。清辞去敲门的时候,里面传来明月的声音,平静而坚定。

“我没事。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
清辞没有勉强她。
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翠竹。风吹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
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,放在掌心。

碧绿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的“璟”字清晰如初。

“娘,”她轻声说,“沈远山死了。顾临渊也死了。您在天之灵,可以安息了。”

玉佩在阳光下微微发亮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
清辞将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

六月二十,朝堂上有了新的任命。

萧珩被任命为摄政王,全权处理朝政。沈芸被重新启用,封为镇北大将军,率兵驻守北疆。苏先生被任命为内阁大学士,辅佐萧珩推行新政。

而清辞和明月,也有了自己的去处。

皇帝下旨,恢复明月前朝太子长女的身份,封为“安宁郡主”,赐府邸一座,俸禄若干。明月接旨的时候,手在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
“臣女领旨,谢主隆恩。”

清辞没有被封赏,但萧珩给了她一个她更想要的东西。

“你想做什么?”萧珩问她。

“我想开一家书坊。”清辞说,“一家只卖女子写的书、只刊女子文章的书坊。”

萧珩看了她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
七月初一,清辞的书坊开张了。

书坊的名字叫“璟华阁”——璟,是她娘的闺名;华,是才华的华,也是中华的华。

开张那天,来的人不多。沈芸送了一副对联,写着“巾帼不让须眉,红颜亦能擎天”。明月送了一幅画,画的是两株梅花,一株红梅,一株白梅,枝干缠绕,像两姐妹依偎在一起。

清辞将这两样东西挂在书坊最显眼的位置,然后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“小姐,”春杏站在她身边,小声问,“您说,会有人来吗?”

清辞笑了笑。

“会的。”她说,“只要有人愿意写,就会有人愿意读。只要有人愿意读,就会有人愿意来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年轻女子走进书坊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,头上戴着一顶帷帽,看不清面容,但走路的样子很从容。

“请问,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“这里收女子写的文章吗?”

清辞看着她,眼睛亮了。

“收。”她说,“多多益善。”

女子摘下帷帽,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。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
“我写了一本书,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稿纸,“想在这里卖。”

清辞接过稿纸,翻开第一页。

标题是《女子亦可读书论》。

清辞看着这六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印。”

书坊开张后的第三天,明月来了。

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上戴着一支银簪,简单素净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。

“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清辞放下手中的书,迎上去。

“我来看看你的书坊。”明月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副对联上,“巾帼不让须眉,红颜亦能擎天。沈姨的字,还是这么有气势。”

“是啊。”清辞拉着她坐下,“姐姐,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
明月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茶盏,轻啜了一口。

“我在写一本书。”

清辞的眼睛一亮:“什么书?”

“关于前朝太子的。”明月放下茶盏,“我想把真相写出来。沈远山是怎么害死太子的,是怎么囚禁我娘的,是怎么篡改先帝遗诏的。这些事,不能就这么被埋没了。”

清辞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前世的明月,到死都在沉默。而今生的明月,选择了开口。

“姐姐,”清辞握住她的手,“我帮你。”

明月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期待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
八月初一,璟华阁的第一本合集出版了。

书名叫《女儿集》,收录了十二位女子的文章,有诗词,有散文,有议论,有叙事。清辞写了一篇序,题目是《女子何必不如男》。

她在序中写道:

“世人皆言女子不如男,殊不知女子之才、之志、之情,从不逊于男子。所不同者,男子有机会展露,女子只能藏于深闺。今璟华阁开,愿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,让才情得以见天日,让心声得以传四方。”

这本书卖得不算好,但每一个买书的人,都是真心实意地读、真心实意地喜欢。

清辞不急。

她知道,改变观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就像她改变自己的命运,用了两辈子的时间。
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
萧珩约清辞去城外登高。

两人骑马出了城,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。秋日的山野层林尽染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,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。

“你最近很忙。”萧珩说,“书坊的事、明月的事、还有那些来找你帮忙的女子。”

“是挺忙的。”清辞笑了笑,“但忙得开心。”

萧珩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入朝为官?”

清辞愣了一下:“女子怎么入朝为官?”

“为什么不能?”萧珩反问,“沈芸能带兵打仗,你为什么不能入朝为官?你的才学、见识、胆略,不比朝堂上那些男人差。”

清辞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没想过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帮更多的人。”

“入朝为官,才能帮更多的人。”萧珩停下马,转头看着她,“清辞,你有没有想过,你做的这些事——开书坊、刊文章、帮女子发声——如果只是在民间做,影响有限。但如果入了朝,有权力、有资源,你能做的事会多得多。”

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王爷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萧珩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你娘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曾经没有保护好她,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。但我不想再有遗憾了。”

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王爷,你和我娘……”

“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”萧珩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事,“我十五岁的时候,她已经是太子妃了。她教我下棋,教我读书,教我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如果没有她,我早就死在先帝驾崩后的那场动乱里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所以我想帮她保护好她的女儿。”

清辞的眼眶红了。

“王爷……”

“你不用叫我王爷。”萧珩看着她,“叫我萧珩就行。”
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
山风吹过,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落叶的气息。

“萧珩。”清辞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抖。

萧珩笑了。

那笑容,是清辞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“走吧,”他调转马头,“再往上走一段,山顶的风景更好。”

两人继续往上走,马蹄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京城。城墙、街市、宫殿,在秋日的阳光下一片金黄,像一幅巨大的、正在展开的画卷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。

“不要恨你姐姐。”

她现在懂了。

母亲不是要她原谅谁,而是要她放下恨。因为只有放下恨,才能往前走。

而她,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。

尾声

三个月后,清辞入朝为官,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,负责编撰前朝史书。

这是大周开国以来,第一次有女子入朝为官。

消息传出,朝堂哗然。有人反对,有人支持,有人冷眼旁观。但清辞不在乎。
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她要走的路,还很长。

璟华阁还在开着。每天都有女子来投稿,每天都有新书出版。明月的那本《前朝太子本纪》已经写了一半,沈芸在北疆打了胜仗,苏先生在朝堂上推行新政。

一切都在变好。

而清辞,站在翰林院的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
她将手伸进怀中,摸了摸那枚玉佩。

“娘,”她在心里说,“您看到了吗?我没有让您失望。”

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
清辞笑了。

她转过身,走向书案,拿起笔,继续写那本还没写完的史书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