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的回信来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春杏就把信送到了清辞手里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柄小小的剑——那是萧珩的私印,简洁而锋利。
清辞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下月初六之前,必有结果。”
必有结果。
清辞将这五个字看了三遍,然后将信烧掉。纸灰在火盆里卷曲、碎裂,最后化为乌有。
她不知道萧珩要做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那个人说到做到。
接下来的日子,清辞照常去给王氏请安,照常读书画画,照常去绣楼陪明月说话。她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,锋芒尽敛,温顺得像一只猫。
但暗地里,她一直在做一件事——观察。
观察沈远山的一举一动,观察王氏的脸色变化,观察府中下人之间的窃窃私语。这些细枝末节的信息,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,一张可以告诉她“什么时候该收网”的网。
五月初十,沈远山在书房里摔了一个茶盏。
清辞的院子离书房不远,摔茶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。她放下手中的书,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争吵声,只有沈远山一个人的怒吼,模模糊糊,听不清内容。
“春杏。”
“小姐?”
“去打听打听,老爷今天在朝堂上出了什么事。”
春杏面露难色:“小姐,这种事……下人们哪儿知道啊?”
“那就去问门房。老爷回府的时候脸色怎么样、跟谁一起回来的、说了什么话,门房一定听到了。”清辞看了她一眼,“记住,不要直接问,装作闲聊。”
春杏点了点头,匆匆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她回来了。
“小姐,门房说老爷今天是一个人回来的,脸色很不好看,铁青着脸,进门的时候把门房的灯笼都踹翻了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听说——只是听说——今天朝堂上有人弹劾老爷,说他‘私蓄死士,图谋不轨’。”
清辞心中一震。
私蓄死士,图谋不轨。这比之前的“纵容家奴”重了何止十倍。这是要命的罪名。
萧珩动手了。
但不是直接拿出沈远山通敌叛国的铁证,而是先用“私蓄死士”这个罪名来试探——试探沈远山的反应,试探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态度。
高明。
“还有,”春杏继续说,“门房说老爷回来的时候,嘴里念叨着什么‘萧珩’‘走着瞧’之类的话。”
清辞嘴角微微上扬。
萧珩。果然是他。
沈远山知道是萧珩在背后搞鬼,但他没有证据。他能做的,只有摔茶盏、踹灯笼、在家里发火。在朝堂上,他还要笑脸相迎,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这种憋屈,比直接被打压更难受。
五月十二,沈远山请了一日病假,没有上朝。
清辞知道他不是真的病了,是在家里谋划对策。她让春杏留意府中动向,果然——那天下午,顾临渊来了。
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,声音压得很低,连送茶水的丫鬟都被赶了出来。
清辞站在自己院子的槐树下,远远看着书房的方向。
顾临渊。沈远山。一个野心家,一个阴谋家。他们凑在一起,能谈什么?
无非是如何对付萧珩,如何保住沈家,如何让明月的大婚如期举行。
“小姐,”春杏小跑着过来,“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清辞收回目光:“知道了。”
绣楼里,明月正坐在窗前发呆。她面前摆着一架古琴,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显然很久没有弹过了。
“姐姐。”清辞在她对面坐下,“找我什么事?”
明月转过头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,落在明月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“今天顾临渊来了。”明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父亲叫我去前厅见了他一面。”明月的声音很轻,“他……和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明月想了想,说:“以前他见我,总是笑着的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今天他虽然也笑,但那笑……不达眼底。他一直在问父亲朝堂上的事,问我知不知道萧珩为什么针对沈家。”
清辞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问我,”明月顿了顿,“问我知不知道你和萧珩有没有来往。”
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顾临渊在试探。他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,知道她和萧珩之间有联系。但他没有证据,所以来问明月——不是因为他相信明月会告诉他,而是想通过明月的反应来判断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明月看着她,“但我不喜欢撒谎。清辞,你和萧珩到底有没有来往?”
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鸟鸣,清脆而短促,像一声叹息。
“姐姐,”她最终说,“我不能告诉你。但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我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害沈家,是为了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明月怔住了,“救我什么?”
“救你脱离这个牢笼。”
明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清辞握住她的手:“姐姐,你信我。”
明月看着她,眼眶渐渐泛红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伤害自己。”
清辞心中一暖,握紧了明月的手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五月十五,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萧珩当朝呈上了一份奏折,弹劾沈远山“私蓄死士、囤积私盐、勾结北疆、图谋不轨”,四大罪名,桩桩件件都有证据。
朝堂哗然。
沈远山当场跪地喊冤,声泪俱下,说萧珩“挟私报复、构陷忠良”。皇帝没有当场表态,只说“着有司查办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沈远山这次,悬了。
消息传到沈府,整座府邸像炸开了锅。王氏哭天抢地,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,连门房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。
清辞坐在自己院子里,翻着苏先生给她的资料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小姐,”春杏脸色发白,“老爷他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清辞翻过一页纸,“倒台?会。”
春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、那小姐怎么办?”
清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?”她微微一笑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傍晚时分,明月来了。
她的脸色很苍白,眼眶红肿,显然哭过。
“清辞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父亲的事……你知道吗?”
清辞放下书,示意她坐下。
“姐姐,你先冷静。”
“我怎么冷静?”明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父亲被弹劾了!四大罪名,每一条都是死罪!如果查实了,沈家就完了!”
清辞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悲悯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那些罪名是真的呢?”
明月愣住了。
“私蓄死士、囤积私盐、勾结北疆……”清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些事,沈远山到底做没做过?”
明月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她不是不知道。她只是不愿意去想。从五岁起,她就隐约感觉到这个家不对劲——父亲看她的眼神不对,母亲对她的态度不对,府里的下人对她过分恭敬,像是在伺候一个主子,而不是一个女儿。
她一直告诉自己,那是她想多了。
可现在,她不能再骗自己了。
“清辞,”明月的声音嘶哑,“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
清辞握住她的手,将一枚玉佩放在她掌心。
明月低头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璟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明月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这是我娘的遗物。”清辞说,“她姓周,闺名一个‘璟’字。她是先帝许配给前朝太子的太子妃。”
明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太子妃……那、那我……”
“你是她和我娘的孩子。”清辞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你是前朝太子的遗腹子。沈远山害死了太子,强占了你娘,然后把你们母女俩锁在后宅里,当作他的妾室和嫡女。”
明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姐姐,”清辞握紧她的手,“你从小到大,有没有觉得沈远山看你的眼神不对?不像父亲看女儿,更像……看一颗棋子?”
明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有。
从她记事起,沈远山看她的眼神就不对。那不是慈爱,不是宠溺,而是一种审视——像在看一件值钱的货物,在估算她能卖出什么价钱。
她一直告诉自己,那是她想多了。可原来,那不是她想多了,是她一直在骗自己。
“我娘……”明月哽咽着,“我娘她……”
“她为了保护你,选择了沉默。”清辞的眼眶也红了,“她发现沈远山要害我,要揭发他,所以被灭了口。”
明月浑身一震。
“她是……被杀的?”
清辞点了点头。
明月伏在桌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清辞没有劝她,只是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一言不发。
有些眼泪,需要流出来。有些痛,需要哭出来。
过了很久,明月终于抬起头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上全是泪痕,但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温顺乖巧的沈家嫡女,而是一个知道了真相、开始愤怒的女人。
“清辞,”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扳倒沈远山。”清辞说,“为母亲报仇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姐姐,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帮你。”明月重复了一遍,握住清辞的手,“我是她女儿,我也有份。”
清辞看着她的眼睛,看到了和前世完全不同的光芒。
前世,明月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顺从,最终在愧疚和悔恨中度过了一生。而今生,清辞给了她一个不同的选择。
“好。”清辞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明月点了点头,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清辞说,“等萧珩收网。”
“萧珩……”明月犹豫了一下,“他真的可信吗?”
“他是我娘的朋友。”清辞说,“他在帮我娘讨回公道。”
明月没有再问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沈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。但这一次,清辞不再觉得那些眼睛可怕。
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。
她有一个姐姐。
一个有血有肉、会哭会笑、愿意和她并肩作战的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