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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节二 后续

晚遇知衍

守在门口的伙计抬眼看向他们,神色平静,没有过多的打量,只是开口问道:“二位,是来买药材,还是寄存货物?”

林砚上前半步,声音放低,平稳说出那句暗号:“静水行舟。”

伙计听见这四个字,眼神微微一动,原本平淡的神色多了一丝郑重,他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,确认没有旁人,轻轻点头:“里面请,主事在后面。”

他侧身让出道路,引着两人穿过前堂,走到商行后院。

前堂是对外做生意的铺面,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院子不大,种着几株药草,墙角摆着晾晒药材的木架,一名穿着灰布长衫,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旁翻看账本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向他们。

“沈主事传信过来,说你们会过来。”中年男子站起身,语气温和,“我是裕和商行的主事,姓周。一路辛苦,能平安抵达澜城,不容易。”

“周主事。”林砚微微躬身行礼,把苏晚卿护在身侧,“这一路风波不断,数次遇险,多亏有人相助,才顺利到这里。”

周主事的目光落在苏晚卿垂着的右臂上,一眼就看出她伤势不轻:“这位姑娘的伤,拖得太久了。我已经提前备好郎中,是我们自己人,医术稳妥,不会外传消息,先过来看看伤势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内屋走出一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,走到苏晚卿面前,示意她坐下。

苏晚卿坐在石凳上,老郎中小心解开她外层的粗布衣衫,一层层拆开绷带。当伤口暴露出来的时候,老郎中眉头紧紧皱起。

“伤口发炎了,里面已经积了一点淤血,再晚几日,怕是要溃脓,到时候就麻烦了。”老郎中一边查看,一边沉声说道,“之前包扎的药不错,但是一路上颠簸,反复拉扯,药效压不住伤势。”

他拿出干净的药棉、烈酒,仔细清理伤口,清理的时候,烈酒刺激创面,苏晚卿身子微微发抖,死死咬住下唇,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。林砚站在一旁看着,心里揪得紧紧的,想要替她分担,却无能为力。

清理完毕,老郎中换上新调配的药膏,重新包扎,包扎的手法比林砚细致稳妥很多,不会过度束缚,又能护住伤口,避免二次拉扯。

“接下来几日,尽量不要动这只胳膊,好好静养,不能劳累,不能沾水。我留下内服的汤药,每日早晚一碗,消炎化瘀。”老郎中叮嘱完,写下药方,交给周主事,转身回到内屋。

周主事看着两人,等郎中离开,才开口说起正事。

“密信,你们带在身上?”

林砚点头,从包袱最内层,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信,递到周主事手上。

周主事接过,小心拆开油布,确认密信完好无损,长长松了一口气:“太好了,这封情报至关重要。总坛一直在等着这份消息,我今晚就安排可靠的人,把密信送往总坛。你们的任务,到这里算是圆满完成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,林砚和苏晚卿对视一眼,长久压在心头的重担,终于稍稍卸下。

从他们接过密信,踏上逃亡之路开始,所有的惊险、奔波、恐惧,根源都是这封密信。如今密信安全送到联络点,任务完成,他们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背着这份生死重担。

“你们可以安心在商行后院暂住,这里很安全。”周主事继续说道,“后院有两间偏房,平日里用来安置远道而来的己方弟兄,很少有人过来。外面的铺面照常做生意,就算官府过来盘查,也只会在前堂看一看,不会轻易搜到后院。药材、吃食都有,你们安心养伤休养。”

苏晚卿轻轻松了口气:“多谢周主事。”

“不必客气,都是同路之人。”周主事笑了笑,随即神色又沉了下来,“不过,有一件事,我必须和你们说清楚。澜城这边的局势,比沈主事预估的还要凶险。”

林砚神色一凝:“怎么了?”

“官府收到消息,知道护送密信的人会来澜城,已经在全城加派了人手。城内各个街口、码头、客栈、商行,都有暗探轮流巡查。海捕文书,除了城门,城内不少路口也贴了。”周主事缓缓道,“虽然我们商行底子干净,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暴露过,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。你们记住,这段时间,尽量不要走出后院,不要到前堂露面,更不要独自上街。外面眼线太多,一旦被认出,整个商行都会跟着遭殃。”

林砚郑重点头:“我们明白,不会给商行惹麻烦。”

“另外,还有一个消息。”周主事顿了顿,继续开口,“最近几日,城里来了不少陌生的江湖人,来路不明。有一部分是官府重金请来的江湖捕手,专门用来追捕我们的人;还有一部分,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,在城内四处打探消息,行踪诡秘。”

苏晚卿心里一动,立刻想到那个采药少年。

会不会,就是他所属的那一股势力?

“还有,”周主事补充,“方才你们入城的时候,城外码头传来消息,有一个独行的少年,和你们搭乘同一艘货船入城,进城之后,没有落脚在任何客栈,在城内街巷来回游走,我们的人已经留意到他了。这个人,你们认识?”

林砚和苏晚卿对视一眼,林砚开口:“路上偶遇,数次出手帮我们脱困,但是他独来独往,我们不清楚他的底细。”

“是他。”周主事眉头皱起,“我们总坛这边,一直留意这个少年。江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,大家都只叫他‘山客’。他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,偶尔会帮我们传递消息,偶尔也会帮别的势力办事,没有固定立场。他帮人,从来没有什么约定,全凭自己心意。”

山客。

原来那个采药少年,别人是这样称呼他。

“他如果找到这里来,怎么办?”苏晚卿问道。

“若是他主动寻到裕和商行,报出暗号,我们可以接待。但你们不要轻易和他深交,他心思太深,没有人能看透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周主事叮嘱,“他今日帮你们,明日,说不定就会因为别的缘由,把你们的行踪泄露出去。不是说他一定是敌人,只是不能赌。”

林砚记下这番话:“我们知道分寸。”

周主事把后院两间偏房的钥匙交给他们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井:“院子里有水,饮食会让伙计按时送到后院。有任何需求,敲后院和前堂连通的小门,伙计会过来。我先去安排密信的传送事宜,你们先去房间休息,好好歇歇。”

说完,周主事拿着密信,转身离开后院,回到前堂处理事务。

院子里,只剩下林砚和苏晚卿两个人。

安静下来,周遭只剩下风吹过药草叶片的沙沙声响。

苏晚卿走到偏房门口,推开门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被褥干净整齐,窗户对着院内的药圃,安静清幽。

连日不休的逃亡,紧绷了这么多天,终于有一个可以安心落脚,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追兵的地方。

苏晚卿走到床边,慢慢坐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
林砚站在门边,看着她,眼底带着柔和:“你好好躺着休息,我去打一点水,给你擦一擦脸。等下伙计会送汤药过来,按时喝药,伤口才能好得快。”

他转身走到院子水井边,打上来一桶清水,倒在木盆里面,端进房间。苏晚卿靠着床头,任由他用浸湿的布巾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尘土。

布巾擦过脸颊,凉意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燥热。苏晚卿看着林砚认真的侧脸,心里一片安稳。

这一路,无数次绝境,每一次,都是他挡在她身前,陪着她一起闯过来。若是只有她一个人,恐怕早就落在官兵手里了。

“林砚,”她轻轻开口,“等这件事全部结束之后,你想去哪里?”

林砚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,愣了一下。

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卷入这场纷争开始,每一天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密信送到,怎么躲开追兵,从来没有空想过风波平息之后的日子。
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不知道。或许,找一处安静的小地方,远离这些纷争,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再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。你呢?”

苏晚卿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右臂上,轻声道:“我也想找一处安稳的地方,有一间小屋,门前种一点花草,不用再害怕夜里听见脚步声,不用看见海捕文书,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下一刻就会有追兵围上来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向往。

乱世之中,这样简单安稳的日子,却成了一种奢望。

林砚看着她,心里轻轻一动。

他忽然很希望,他们可以一起等到那一天。

就在两人安静说话的时候,后院的小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
林砚立刻收敛心绪,起身走到门边,小心拉开一条缝隙。是商行的伙计,端着一个食盒,里面放着两碗汤药,还有简单的干粮和小菜。

“周主事吩咐,先把药喝了,饭菜给二位送过来。”伙计压低声音,把食盒递进来,“记住,不要随意开后院的门,若是听见外面有动静,立刻躲进房间,不要出声。”

“多谢。”林砚接过食盒,关上小门,落好门闩。

他端着汤药,走到苏晚卿面前。汤药黑漆漆的,热气袅袅,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
“先喝药吧。”

苏晚卿接过药碗,眉头微蹙,却还是捏着鼻子,慢慢把一碗汤药尽数喝下去。药汁入喉,浓烈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蔓延,她下意识皱起小脸。

林砚看着她,从食盒里拿出一小块蜜饯,递到她嘴边:“含这个,压一压苦味。”

苏晚卿张口吃下蜜饯,甜意慢慢冲淡嘴里的药苦。

两人简单吃了一点干粮,连日赶路,身心俱疲。苏晚卿实在撑不住困意,靠在床头,慢慢闭上眼休息。林砚没有睡,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房间门口,守着她,耳朵留意着院子里所有动静,防备突发的变故。

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药草的声音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,透过窗棂,落在地面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院墙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。

声音不长,调子很特别,不是寻常的市井小调。

林砚猛地睁开眼,立刻站起身,走到窗边,借着窗缝,悄悄向外望去。

院子里面没有人,声音来自院墙外面的巷子里。

是山客?

他心里一紧,下意识看向床上熟睡的苏晚卿,她还没有醒,呼吸平稳。

那声口哨之后,再没有别的动静,巷子里重新归于安静。

林砚不敢放松,紧紧盯着院墙方向,不知道那个独行的少年,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裕和商行,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。

他到底是来传递消息,还是带来危险?

澜城这座看似安稳的避风港,平静的表象之下,暗流依旧汹涌。他们暂时躲开了官府的追捕,可新的变数,已经悄然来到了院墙之外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