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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巷陌传讯

晚遇知衍

第四十三章 巷陌传讯

柴垛后的阴影狭小逼仄,干燥的柴草混着尘土气息,闷得人呼吸发紧。苏晚卿贴着粗糙的土墙,将身子深深埋进堆叠的枯柴之间,只留一条细缝,悄悄观察巷口那两名盘查的追兵。

长刀鞘身碰撞,发出沉闷的轻响,两人脚步不急不缓,沿着主街一路向前,目光扫过每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人。他们显然得了吩咐,不会大张旗鼓惊扰村民,只低调甄别陌生面孔,但凡衣衫破损、神色慌张的,都会拦下盘问。

“方才麦田那边还没有抓到人,若是那姑娘已经溜进村子,肯定不敢走大路。”其中一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“城西那间老茶铺是重中之重,咱们等下绕过去,盯着门口,不要直接闯进去打草惊蛇。掌柜的若是私藏要犯,一并拿下。”

“放心,几个路口都有人守着,她插翅难飞。领头的说了,那封密信干系重大,抓到活的,赏钱丰厚。”

话音渐渐远去,两人拐过街角,消失在屋舍的尽头。

苏晚卿缓缓吐出一口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她原本以为,只要踏入村落,借着人烟的掩护就能顺利抵达茶铺,和陈掌柜接头。可敌人的谋划远比她预想的更深,早就预判了这条接头路线,布下眼线,守株待兔。

直接去城西茶铺,等于自投罗网。

她抬手按住心口,油布包裹的密信还稳稳贴在肌肤上,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心神紧绷。这封信不能落入追兵手里,可原定的接头点已经暴露,眼下她孤身一人,手臂伤口持续渗血,体力早已透支,该去哪里寻找新的出路?

巷子里静悄悄的,远处院落里传来妇人淘米的水声,还有孩童早起嬉闹的笑闹声,一派寻常乡间晨景。可这份平和之下,危机四伏,每一条小巷、每一处街口,都藏着追捕的眼线。

苏晚卿慢慢从柴垛之后挪出来,弓着身子,贴着院墙阴影,沿着这条僻静小巷往深处走。她不敢往主街靠近,专挑两侧院墙相连、狭窄幽深的背巷穿行。脚下青石板带着露水,微凉湿滑,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,留意着前方有没有巡逻的人影。

她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回想林砚之前和她说过的话。当年他们商议退路的时候,除了城西茶铺这个明面上的接头点,还预备了一处备选的隐秘落脚点——村子西南角,一处废弃的老磨坊。磨坊靠着一条活水沟渠,平日里极少有人前去,若是主点出事,就去那里等候,彼此以三声短促的叩击木门为信号。

只是磨坊距离这里还有很远,要穿过大半个村子,沿途要经过好几处路口,那些路口都有追兵把守。

苏晚卿停下脚步,靠在一面土坯墙上,稍稍休整。小臂上树叶包扎的伤口已经泡得发胀,暗红的血迹顺着腕侧往下淌,黏腻难受。她环顾四周,身旁院落的院墙上,攀着大片牵牛花藤蔓,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瓦盆,里面盛着半盆雨水。

她快速低头,确认四下无人,便伸手小心解开藤条,取下已经浸透污血的树叶。用瓦盆里积攒的雨水,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,动作缓慢,疼得她指尖一阵阵发颤。没有干净的布条,她只能小心撕下自己内衬里相对完好的一块粗布,草草缠绕包扎,再用细草捆紧。

粗布勒紧伤口的瞬间,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她咬紧下唇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
包扎完毕,她把换下的染血树叶揉成团,塞进墙角的枯草堆里藏好,避免留下痕迹。

就在这时,巷子入口传来靴子踩踏石板的声响,有人过来了!

苏晚卿心头一紧,目光飞快扫过周遭,旁边院落的木门虚掩着,主人应该是出门劳作,没有锁门。她来不及多想,侧身一闪,轻轻推开木门,闪身进到院内,躲在院角堆放竹筐的位置,屏住呼吸。

两名追兵沿着巷子缓步走来,目光扫过两侧院墙,低声交谈。

“这条巷子直通西南方向,那磨坊就在那头,咱们每隔一刻就要过来巡查一趟。”

“磨坊那边也安排人蹲守了吗?”

“安排了两个,藏在沟渠对岸的芦苇丛里,远远盯着磨坊大门。领头的心思缜密,明点暗点一起设防,不怕她不露面。”

苏晚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连备选的磨坊,对方也提前猜到了,布下了埋伏。明的茶铺,暗的磨坊,两条退路全部被封死。

两人在巷口停留片刻,没有进院子,继续往前巡查,脚步声慢慢走远。

苏晚卿等他们走远之后,才悄悄从院子里退出来,重新回到小巷之中。原定的两处接应地点全都失效,她和林砚分开之后,没有办法互通消息,林砚还不知道茶铺和磨坊都已经设下圈套。若是林砚按照约定,独自前往其中一处,立刻就会落入陷阱。

她必须想办法,给林砚传递警示的消息。

另一边,村落北侧的废弃窑场。

残破的窑洞里,阳光从窑顶的缺口倾泻而下,落在满地碎砖与枯草上。林砚靠在冰冷的窑壁,闭目调息,稍稍恢复体力。他身上的衣衫被酸枣刺撕开无数裂口,脸颊、手臂遍布细小划痕,汗水混着泥土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脏痕。

他方才趴在窑口的断砖之后,将村子里巡逻追兵的动向尽收眼底。主街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值守的人,通往城西的路口、去往西南磨坊的岔道,全都有人来回巡逻。

“他们把村子的要道全部锁死了。”林砚低声自语,眉头紧紧拧起。

他最担心的就是苏晚卿。她有伤在身,体力不济,独自在陌生街巷里躲藏,一旦慌乱,很容易暴露。他原本的计划是,等避开外围搜捕,悄悄潜入城西茶铺,和她汇合。可现在看来,茶铺大概率已经被监视,贸然过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

他抬手,摸了摸腰间短匕,目光望向窑场外面。窑场旁边有一片老柳林,柳树高大,枝条垂落,遮挡视线,柳林边缘连着一条窄窄的引水渠,水渠蜿蜒,能够绕到村子中部。

他打算顺着水渠,往村子腹地潜行,试着寻找苏晚卿的踪迹。两人分开的时候,没有约定临时的信号,在这样到处都是眼线的村子里,想要碰面,难如登天。

林砚起身,小心拨开挡在窑口的碎砖瓦,确认柳林方向暂时没有追兵,才压低身子,钻进柳林。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,他沿着水渠岸畔的杂草,一点点向前挪动。水渠里的水缓缓流动,水声可以掩盖他轻微的脚步声。

一路顺着水渠往南,靠近村子中部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,有村民的交谈声。

是两个挑着担子赶集的老农,坐在水渠边的石头上歇脚。

“今天村子里来了好多带刀的外乡人,到处找人盘问,不知道是在抓什么人。”

“听说是要抓一个送密信的姑娘,城西茶铺、西南老磨坊,都有人盯着呢,说是那两处是接头的地方。”

“哎呀,那可凶险,咱们出门尽量避开那些路口,别被拦着问话。”

林砚脚步猛地顿住,藏在柳树粗壮的树干之后,心里一沉。

茶铺、磨坊,两处约定好的地点,全都被敌人识破,布下埋伏。

苏晚卿不知道这件事!若是她按照之前的约定,去往磨坊等候,一定会被埋伏的人抓住。

一股焦灼涌上心头。他必须尽快找到苏晚卿,拦住她,可偌大的村落,巷陌纵横,他不知道她此刻藏在哪一条小巷,哪一处院落。

他思索片刻,想起他们从前练过的、紧急情况下的警示标记。是用折断的柳枝,摆出特定的样式,放在路口墙角,意思是:点位有伏,不可前往。

他立刻伸手,轻轻折断几根细长柳枝,小心整理好标记,准备分头去往通往茶铺和磨坊的岔路口,悄悄放置警示记号。

但路口都有巡逻的追兵,想要靠近、留下标记,风险极高。

林砚耐心等待,等那两名老农挑着担子离开之后,才沿着水渠,先朝着通往西南磨坊的岔路迂回。他不走大路,顺着院墙外侧的杂草丛绕过去,远远就看见岔路口站着两名背刀的追兵,来回踱步警戒。

他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,静静观察巡逻的节奏。两人一左一右,来回交替,中间会有短暂的空隙,视线错开。

等又一轮交替到来,两人目光同时转向另外一侧的瞬间,林砚身形一闪,快步冲到岔路口墙角,飞快把摆好警示信号的柳枝放在石头后面,位置隐蔽,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个暗号,外人看见只会当成随意折断的枝条,不会起疑。

放好标记,他立刻后撤,重新躲回灌木丛,心脏砰砰直跳。方才只差几步,就会被巡逻的追兵发现。

做完这一处,他又绕远路,去往城西茶铺的必经路口,用同样的方式,埋下第二组柳枝标记。

两处警示全部布置完毕,他稍稍松了口气。只要苏晚卿去往这两个方向,看到暗号,就能明白点位有埋伏,不会贸然上前。

可新的难题随之而来:标记只能提醒危险,不能告诉苏晚卿,去哪里和他汇合。他们需要一个全新的、敌人绝对想不到的临时碰头点。

林砚目光扫过村落,视线落在村子最东侧,一座废弃的水碾。那处水碾紧贴着村外的大河,早就荒废多年,碾房残破,四周长满芦苇,平日里除了偶尔打鱼的渔夫,几乎没有人踏足。位置偏僻,不在追兵重点设防的茶铺、磨坊一线,很难被盯上。

他决定,以水碾为新的汇合点。但同样,他需要留下指引暗号,告诉苏晚卿,改去东边水碾等候。

他折下另外一组柳枝,摆成代表东边水碾的记号,放在村子中心一处他们之前留意过的、不起眼的老槐树根部。老槐树在多条背巷的交汇之处,苏晚卿如果在巷子里绕行,很大概率会经过这里。

做完这一切,林砚退到附近的荒院之内,暂时藏身,静静等候。

而另一边,苏晚卿在背巷之中辗转,心里一直纠结要不要去往磨坊。她清楚磨坊有埋伏,可她没有别的办法,林砚不知道磨坊已经暴露,万一他已经去往那边,独自陷入圈套怎么办?

她咬了咬牙,打算先绕到磨坊外围的芦苇丛远处,远远观察,确认有没有埋伏,再决定要不要靠近。

她沿着巷子,向着西南方向迂回,避开主路口,从房屋之间狭窄的夹缝穿行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抵达通往磨坊的岔路口,她远远停住,躲在院墙之后,看向路口的石头旁。

石头后面,几根折断的柳枝摆成了熟悉的样式。

是林砚的警示暗号!

苏晚卿心头一动,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林砚也知道这里有埋伏,提前留下标记,提醒她不要靠近磨坊。

她顺着巷子继续往前,不多时,又走到通往城西茶铺的岔口,同样找到了一组柳枝警示标记。

他还活着,也已经察觉到两处接应点都暴露了,正在想办法和她互通消息。

苏晚卿压下心底的慌乱,顺着背巷继续往前,寻找下一个信号。她记得,他们约定过,若是要更换汇合地点,会在中心老槐树那里留下新的标记。

她小心避开巡逻的人影,辗转许久,终于找到了那棵老槐树。树根之下,柳枝摆出了新的记号——东边,大河旁,废弃水碾。

新的碰头地点,定在了水碾。

苏晚卿长长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。有了这个消息,她就有方向了。

水碾在村子东侧,和茶铺、磨坊完全是相反的方向,追兵的主力全都布置在西侧、西南,东边的防守会薄弱很多。但想要横穿整个村子去往东侧,依旧要穿过好几条有人巡逻的街巷。

她调整路线,不再往西南去,转而向着村子东侧迂回。

一路穿行,越是靠近东边,街上巡逻的追兵果然稀疏不少。追兵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西边两处接头点,东边只有零星的人偶尔巡查。

临近大河的时候,民居渐渐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河滩芦苇。河水滚滚东流,风吹过芦苇荡,掀起一片沙沙的声响。那座废弃水碾就在芦苇丛深处,石制碾盘已经开裂,木房框架腐朽,半边屋顶塌落,孤零零立在河岸。

苏晚卿矮身钻进芦苇丛,小心翼翼靠近水碾,一路观察四周。远处河滩上只有一个渔夫,正坐在河边整理渔网,没有看见追兵的身影。

她快步走到水碾残破的木门旁,按照约定,轻轻叩门三下,短促、低沉。

门内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
林砚还没有到。

苏晚卿推开门,走进碾房之内。碾房里满是灰尘,巨大的石碾静立在屋子中央,墙角堆着干枯的苇草。她走到碾盘后方,躲在阴影里等候,同时透过破损的木窗,留意外面芦苇荡和河滩的动静。

她不敢放松警惕,就算这里偏僻,也难保不会有追兵偶然过来巡查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慢慢爬到头顶,正午的阳光灼热起来。

就在她等候的时候,远处芦苇丛边缘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苏晚卿立刻攥紧藏在袖中的一小块碎石,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门口。

一道身影拨开芦苇,缓步走了出来。是林砚。

他同样警惕,靠近水碾的时候,先在芦苇外仔细探查许久,确认没有埋伏,才走上前来,对着木门,轻轻叩了三下。

屋内的苏晚卿听见熟悉的叩击节奏,悬着的心彻底落地,快步上前,拉开残破的木门。

四目相对,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、伤痕,衣衫破烂不堪,却都还活着。

“你看到标记了?”林砚进门之后,立刻回身,拉过旁边的苇草,挡在木门缝隙上,遮住里面的身影。

“看见了,磨坊和茶铺都有伏兵,多亏你留下暗号。”苏晚卿轻轻点头,抬手按住心口的密信,“我原本还担心你会贸然过去。”

“我也是听村里的人闲谈,才知道两处点位全都被对方识破。”林砚走到碾房的破窗边,望向河面,“这里暂时安全,但不能久留。追兵迟早会扩大搜查范围,查到东边河滩。”

他看向滚滚东流的河水,眼底闪过一个想法:“大河顺着河道往下,下游三十里,有一处渡口,渡口那里有往来的商船,若是我们能搭上商船,顺着河水离开这片地界,就能彻底摆脱追捕。”

苏晚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面:“可是渡口那边,会不会也有他们的人把守?”

“渡口是官道要道,他们人手有限,重点放在村子内部,渡口大概率只是简单盘查,不会重兵布防。”林砚沉吟道,“但我们不能直接走大路去渡口,要沿着河滩芦苇荡,顺着河岸往下游走,避开官道上的哨卡。”

两人靠在冰冷的石碾旁,短暂休整,分吃了之前剩下的几颗山楮果。肚子依旧饥饿,伤口持续作痛,可生的希望,就在眼前这条大河之上。

就在他们商议好路线,准备动身沿着河滩出发的时候,远处河滩,忽然传来几声呼喝。

“往芦苇那边搜!领头的说,不能放过东边河滩!”

追兵,已经搜到这边来了!

林砚一把拉住苏晚卿,眼神凝重:“他们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。”

芦苇荡广阔,可能藏身的地方有限,追兵已经靠近水碾外围。这一次,他们再没有别的迂回小巷可以躲藏,身后是大河,身前是逼近的追兵。

河滩之上,一场新的对峙,骤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