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中的踏鞴砂,被暖黄的火光与远处御影炉心低沉的轰鸣声包裹,显得既忙碌又安宁。
丹羽居所的小院一角,袅袅炊烟与食物的香气交织,为这金属与力量之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馨。
谷韵,这位意外坠入此间的异乡人,正盘腿坐在廊下,小口啜饮着她自制的、酸得让丹羽都龇牙的柠檬水。
她黑色的中长发随意披散,额前那缕天生的金色挑染在夕阳余晖下格外醒目。
那双奇异的眼眸——上半部分如琥珀般澄黄,下半部分如火焰般赤红——此刻正满足地眯起,看着院子里正在帮忙收拾工具的倾奇者。倾奇者放下手中的物件,走到谷韵身边坐下,他深紫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眼尾那抹红影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生动。
他好奇地看了看谷韵手中那杯清澈却显然极酸的液体,又想起近日与桂木、丹羽他们小聚时,众人对杯中物的赞赏。
“阿韵,”倾奇者开口,声音带着人偶特有的清冽,却又融入了人类般的疑惑,“为什么你不喜欢尝尝酒呢?桂木他们说,那是能让人忘却烦恼、带来快乐的东西。丹羽也偶尔会小酌几杯,看起来很是享受。”
他记得谷韵总是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,唯独对酒,似乎敬而远之。
“噗——咳咳!”谷韵差点被柠檬水呛到,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绯红。她放下杯子,干笑了两声:“哈、哈哈……那个啊,小倾奇,快乐的方式有很多种嘛!你看,我这柠檬水多好,提神醒脑,补充……嗯,活力!”
她试图含糊过去。对于酒,她有种莫名的预感,源自于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、关于“失控”的模糊印象,再加上她这具似乎对酒精毫无招架之力的身体,还是远离为妙。
她可不想在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一点点信任的倾奇者和丹羽面前出丑。
倾奇者那双与制造者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眨了眨,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解。他看到的谷韵,热情、活泼,敢于只身去清理附近的浪人武士,会用那种名为“六合棍法”的技艺利落地解决问题,然后拿着凭证去冒险家协会换些摩拉贴补用度(毕竟倾奇者没有摩拉的概念)。
这样的阿韵,为什么会拒绝一种被大家描述为美好的体验呢?他单纯地认为,或许阿韵只是没尝试过,尝试过后,说不定会喜欢。
“可是,阿韵,”倾奇者语气温和却坚持,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,“你之前不是说,想体验提瓦特的一切吗?酒,也是这里的一部分。我虽不需要饮食,但看大家饮酒时的神情,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不同的滋味。我……我想看你也能露出那种放松的笑容。”
他说着,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酒壶,这是桂木之前塞给他的,说是“让小家伙也尝尝”,但他一直没动。“只尝一点点,好不好?如果不好喝,就不喝了。”谷韵看着倾奇者那双清澈的、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睛,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心和分享的欲望。
她心里那堵因为穿越和陌生环境而筑起的高墙,在面对倾奇者这种近乎笨拙的善意时,总是容易松动。她想起自己掉落在灌木丛中,被这个赤足的人偶小心翼翼捡回,想起丹羽虽然惊讶但依旧温和的接纳,他们只是希望她活下去,仅此而已。这种简单的好意,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。“……好吧好吧,就一口哦!”
谷韵叹了口气,接过那个小酒壶,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,“说好了,就一口!要是我皱眉头了,你可不准再劝!” 她心想,一口而已,能有什么事?顶多就是辣一下喉咙罢了。于是,在倾奇者期待的目光下,谷韵仰头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入口是辛辣,紧接着是一股奇特的暖流滑入喉咙,然后……好像还有点甜?谷韵砸吧砸吧嘴,感觉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。
“嗯……好像还行?” 她不确定地说,又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小口。
倾奇者见她没有立刻排斥,脸上露出了浅浅的、安心的笑容。然而,他并不知道,谷韵这具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几乎为零。几口下肚,酒意便以惊人的速度涌了上来。起初,谷韵只是觉得脸颊发烫,话开始变多,拉着倾奇者从星空讲到她棍法的精妙之处,虽然逻辑已经开始混乱。
倾奇者起初还认真听着,渐渐发现阿韵的眼神变得迷离,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。“小倾奇!我跟你讲哦……嗝!”谷韵猛地站起来,身体晃了晃,吓得倾奇者赶紧伸手扶住她,“我的血……金色的!会发光!但是……不能随便给人看!嗝……这是秘密!大秘密!”
她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温热的气息喷在倾奇者颈侧,让他那与环境温度相当的皮肤似乎也升起一丝异样。“阿韵,你喝醉了。”
倾奇者有些无措地扶着她,人偶精巧的结构让他能轻松支撑住谷韵,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。他试图带她回房休息。
“醉?谁醉了!我没醉!”谷韵大声反驳,挣脱开倾奇者的手,开始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,“我还能给你舞棍看!我的棍子……咦?我的棍子呢?”
她四处张望,找不到平时惯用的长棍,显得有些焦躁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或许是因为酒精彻底瓦解了她的意志力,或许是因为找不到武器的焦躁情绪达到了顶点,谷韵感觉手臂被旁边的树枝划了一下,细微的刺痛传来。
她下意识地想:“要是我的棍子在就好了……”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开关被触发。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,但下一秒,那血珠竟在夜色中骤然转变,化作了璀璨的金色,散发出如同星辰碎片般的磷光!这滴金血并未滴落,而是悬浮起来,紧接着,更多金色的光点从谷韵周身逸出——并非来自特定伤口,更像是情绪激动下,血液中的某种力量被引动,自发地渗透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倾奇者瞳孔微缩,他见过谷韵受伤后流出的红色血液,也隐约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,但眼前这瑰丽而诡异的一幕,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。那金色的血液散发着温暖而又强大的生命力,却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金色的光点迅速汇聚、拉长、凝固,在谷韵手中化作了一柄完全由金色磷光血液凝聚而成的长枪!长枪造型古朴,流光溢彩,枪尖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散发出惊人的能量波动。
“哈!找到了!”谷韵醉眼朦胧地看着手中的金色长枪,满意地笑了起来,那笑容在金色光晕映衬下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,“没有顺手的棍子,这个……这个也不错!”话音未落,她身影一晃,竟然直接朝着踏鞴砂外围的方向冲去!
“阿韵!”倾奇者惊呼,立刻追了上去。他心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,但更多的是保护谷韵的本能。人偶的速度远超常人,很快便追上了跌跌撞撞却速度奇快的谷韵。接下来的夜晚,对踏鞴砂附近的浪人武士和盗宝团而言,堪称噩梦。
一个黑发金挑染、眼眸异色、手持金色光枪的少女(在他们眼中更像是某种精怪或魔神眷属),如同夜魅般出现。
她身形飘忽,枪法却凌厉无比,明明醉态可掬,步伐踉跄,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挑飞武器,或是用枪杆将人击晕,动作间竟隐隐有她那“六合棍法”的影子,只是更加狂放不羁。
更令人恐惧的是,那柄金色长枪似乎有着自己的意识,所过之处,盗宝团的陷阱、浪人武士的刀剑,都被轻易撕裂、摧毁,仿佛被某种纯净的力量净化了一般。
金色的光屑在空中飘散,久久不灭,留下一条清晰的“破坏”路径。倾奇者紧随其后,他试图阻止谷韵,但醉酒的谷韵力量大得惊人,而且似乎认准了这些“坏蛋”就是目标(平日里她清理这些家伙换摩拉,潜意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)。
倾奇者只能尽力确保她不受伤,同时将她造成的破坏控制在最小范围,并打晕那些试图反击或逃跑的倒霉蛋。
他看着谷韵在月光下舞动金色长枪的身影,那肆意张扬的模样,与平日里的活泼开朗截然不同,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,让他一时移不开眼。只是那失控的金色血液和强大的力量,也让他心中隐隐不安。这一夜,踏鞴砂外围鸡飞狗跳。
而始作俑者谷韵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精力似乎终于耗尽,才抱着那柄逐渐消散的金色长枪,咕哝了一句“好累……”,然后身子一软,倒在了始终守护在旁的倾奇者怀中。
倾奇者小心翼翼地接住她,发现她周身的金色磷光已经收敛,那柄长枪也化作了点点金光,融入她的体内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,证明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他横抱起熟睡的谷韵,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很难想象就是这个小姑娘,昨晚闹出了那么大动静。第二天清晨。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脸上,谷韵呻吟一声,揉着仿佛要炸开的脑袋坐了起来。她只觉得浑身酸痛,尤其是胳膊,像是经过了超负荷的运动,脑子更是昏昏沉沉,一片空白。
“唔……小倾奇,早啊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倾奇者端着一碗醒酒汤(大概是丹羽准备的)走进来,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。倾奇者将汤碗放在她面前,紫色的眼眸仔细端详着她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:“阿韵,你醒了。头还痛吗?”
“痛死了……”谷韵苦着脸,“我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?感觉跟打了一晚上架似的……”她接过醒酒汤,小口喝着,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,却只记得自己好像喝了口酒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断片了!什么也记不起来!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倾奇者在她身边坐下,慢条斯理地开始叙述:“昨晚,你喝了桂木给的酒……”随着倾奇者的描述,谷韵的眼睛越瞪越大,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“……你用那种金色的血,凝成了一柄长枪,把营地西边那个浪人营寨、还有南边盗宝团新设的据点,都‘清理’了一遍。”
倾奇者最后总结道,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谷韵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,她猛地抓住倾奇者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:“金、金色的血?!长枪?!我……我还去打了浪人和盗宝团?!有没有人看到?丹羽先生知道了吗?桂木他们呢?”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——能力的暴露,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异样目光。
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,倾奇者反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(触感温凉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):“别担心,阿韵。当时天色很暗,我又跟在你后面,处理得很干净。没有人看清具体情形,只当是有什么高人或者异象路过。丹羽那边……我暂时还没说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谷韵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不过,阿韵,你的血……很特别。它似乎蕴含着很强的力量。”谷韵颓然地低下头,双手紧张地绞着长袖的袖口,这是她感到不安时的习惯动作,把手缩进去能带来些许安全感。“我……我知道。小倾奇,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“星骸之血”的来历,甚至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澈。“我明白。”倾奇者轻声打断她,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,只有理解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就像我,也不是真正的人类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金色的羽饰,以及被衣物巧妙遮掩的关节处,“重要的是,阿韵还是阿韵,是那个会为了保护踏鞴砂的安宁,即使喝醉了也要去清理坏蛋的阿韵。”他的话像一股暖流,熨帖了谷韵心中的慌乱和忐忑。
她抬起头,对上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,里面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排斥,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与……或许还有一丝好奇?“那……我的血,没吓到你吧?”谷韵小声问。
倾奇者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:“很漂亮。像夜空中流动的星辰。而且,它保护了你,不是吗?” 虽然方式有点惊人。谷韵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一直以来的信念,就是成为某人的救赎,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。
她害怕这异常的血统会让她被视作怪物,被排斥。可眼前这个人偶少年,却用最朴素的语言,接纳了她最深的秘密。
“不过,”倾奇者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了些,“阿韵,你以后真的不能再喝酒了。你的酒量……嗯,非常差。”谷韵瞬间涨红了脸,想起自己昨晚的“壮举”,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连连点头:“不喝了不喝了!打死我也不喝了!柠檬水万岁!”
看着她这副模样,倾奇者忍不住轻笑出声。清晨的阳光洒满房间,也照亮了少女通红的脸颊和少年脸上罕见的笑意。
昨夜的混乱与失控,似乎在这一刻,化为了某种更加紧密的联系,悄然萦绕在两人之间。谷韵看着倾奇者的笑容,心中默默想:虽然出了这么大的糗,暴露了秘密,但……好像也不全是坏事。
至少,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,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接纳她一切的人。只是,关于那失控的星骸之血,以及它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含义,此刻的谷韵还无暇深思。当务之急,是赶紧想办法弥补昨晚造成的“破坏”,以及……如何面对可能听到风声的丹羽和桂木。
想到要去解释(或者说编个理由),谷韵的头又开始痛了。而倾奇者,则默默地将“看住阿韵,绝对不让她再碰任何含酒精的饮品”这一条,列入了自己最重要的守护职责之中。同时,他对谷韵身上那种名为“星骸之血”的力量,也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。
这种力量,似乎与他的制造者——那位神明——的力量,有着某种微妙的不同,却同样强大而神秘。窗外的踏鞴砂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,炉心的轰鸣声依旧,仿佛昨夜那场金色的风暴从未发生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