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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命易命

云熠:辞家千里又千里

青石镇的月光很冷,顺着破旧的教室窗户洒进来,照在郝熠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
云旗疯了一样地按着熠然的心口,手心传来的震颤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他带来的顶级医疗团队就等在校门口,直升机的轰鸣声已经隐约盘旋在山谷上方。

只要云旗一声令下,冰冷的肾上腺素会刺进熠然的胸膛,电击会强迫那颗疲惫的心脏重新起搏,气管插管会霸道地接管他的呼吸。

郝熠然会被带回申城,住进最奢华的无菌病房,插满管子,作为一个 “活着的标本”,在云旗的视线里再耗上几年。

“云少,病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,再不采取强制措施,人就没了!”

随行的主治医生拎着急救箱冲进来,刺眼的强光手电照向熠然散大的瞳孔。

云旗猛地抬头,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里全是以命抵命的戾气:“救他!不管用什么手段,都要让他给我活过来!”

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熠然冰凉的指尖时,他突然感觉到了。

郝熠然那只原本垂落在琴键上的手,竟然在最后的意识边缘,用尽全身的力气,轻轻地、却决绝地勾住了云旗的衣角。

云旗僵住了。

他低下头,凑到熠然唇边。

在那阵细如游丝的呼吸里,他听到了两个字。

“求……你。”

不是求他救命,而是求他放过。

那是郝熠然作为一个“神”,对他这个“信徒”下的最后一道神谕。

他看着窗外那架代表着强权的直升机,又看着怀里这个宁愿在大山里咳血,也不愿在豪宅里吸氧的男人。

如果他现在强行带走熠然,他得到的将是一具活着的尸体。

如果他现在松手,他将永远失去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。

“云少!心跳快停了!快让开!”医生的声音已经带了火气。

紧急连上监护仪器,医生开始做心肺复苏。

监护仪拉出的那道直线,像一把锋利的刀,割断了教室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。

“云先生,请节哀,我们已经尽力了……”

“滚。”云旗的声音里带着让人胆寒的死气。

他没有理会医生的劝阻,双手交叠,死命地按压着郝熠然那单薄得几乎透明的胸膛。

一下、两下……那是人类骨骼在极限边缘摩擦出的闷响,每一声都像是重锤,砸在云旗支离破碎的心口上。

“郝熠然,我没准你走,你凭什么走!”

就在他绝望地要把自己也揉碎进这具冰冷的身体里时,他的指尖在触碰熠然外套口袋的瞬间,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纸包。

那是熠然一直带在身上、却从未拆封的进口特效药。

云旗颤抖着手将药拆开。

那只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铝箔药袋,因为长期贴身放着,还带着郝熠然身上微凉的体温。

可当云旗看清那药袋的边缘时,瞳孔收缩了一下——

药袋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被指甲掐出来的凹痕。

就在刚才,在心脏阵发性绞痛最剧烈的那一刻,郝熠然本能地抓紧过这包药。

可他仅仅是抓紧了,却在最后一刻,生生忍住了撕开它的欲望。

云旗的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,一种被万箭穿心的剧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他懂了。

这个清高了一辈子的男人,带着药,仅仅是出于最后的体面——他怕自己在学生面前猝然倒下,怕那场面太难看,怕惊扰了他最爱的讲台。

但他唯独不怕死在云旗面前。

或者说,他一直在等的,就是死在云旗面前。

这包特效药成了郝熠然对他最狠的报复:“你看,命就在我兜里,可我宁愿疼死,也不想再要你给的余生了。”

“哥……你真狠啊。”

云旗哽咽出一声支离破碎的低吼,像是一头被困在荒岛上的困兽。

他看着那几颗泛着冷光的药丸,每一颗都精准地打在了他自以为是的“拯救”上。

他曾经以为自己用金钱、用洋房、用戒指锁住了这个人。

可原来,郝熠然只需要一个“不拆开”的动作,就能轻而易举地从他身边逃得干干净净。

云旗将那发苦的药粉含在舌尖,俯身狠狠撞上了那双冰冷的唇。

此时的熠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自主意识,甚至连生理本能都在排斥外界的侵入,牙关咬得极死,像是一道拒绝了全世界的铁门。

第一次,药液流了出来。

那带着暗红色血丝和药渣的液体,顺着熠然惨白的嘴角无力地滑落,刺痛了云旗的眼。

熠然的身体是僵硬的,那种自闭式的紧闭,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云旗:别救了,让我走。

“不准吐出来……郝熠然,你给我吞下去!”

云旗双目猩红,猛地抬手掐住熠然因消瘦而轮廓分明的下颌,虎口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
他再次俯下身,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迟疑,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戾,重重地压了上去。

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、却又卑微到尘埃里的吻。

云旗的舌尖带着化开的、极其苦涩的药汁,强行抵入了那道冰冷的齿缝。

他不再顾忌会不会弄疼对方,因为比起疼痛,他更怕对方变得冰凉。

他在黑暗中呜咽着,加深了这个带有血腥气的吻。

他用舌根顶开那道顽固的防御,将药液一点点往对方干涸的喉咙深处顶去。

药液太苦了,苦得云旗舌尖发麻,苦得他眼泪夺眶而出。

他在这个吻里拼命地喘息,试图把自己的体温,甚至是他仅存的寿数都通过这个吻灌进对方的身体里。

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抵死纠缠。

“求你……咽下去……”

他含糊不清地在对方唇齿间哀求着。

终于,在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对峙后,云旗感觉到身下人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一声极缓的吞咽。

那一小口带着苦涩与血气的药汁,终于顺着食管滑落。

云旗脱力地松开手,唇边还残留着苦涩的药迹。

他看着熠然那双依旧紧闭的眼,突然趴在风琴上失声痛哭。

他赢了,他用最卑劣、最强横的方式,又把这颗不爱他的心给抢了回来。

那一刻,监护仪上死寂的横线,突然像被惊雷劈中,杂乱无章地跳动了一下。

随后,两下、三下……虽然微弱,却极其顽强。

赶回来的医生看着重新起搏的心电图,些许欣慰,但是神情依旧凝重:“虽然药效起作用了,但云先生,他现在的求生意志几乎为零。能不能真的撑过今晚,看药,更要看他自己想不想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