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的雨下得紧,打在老洋房那考究的彩绘玻璃上,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碎响。
云旗跪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,任由漫出来的冷水浸透了他的昂贵西装。
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枚银戒,金属的棱角勒进掌心,渗出的血迹被水流冲淡,在指缝间划出几道狰狞的红痕。
“哥……你回来……”
他嗓音沙哑得不成人样,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浴室里的灯光在水汽中显得格外苍白。
云旗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那张曾经在无数大银幕上意气风发的脸,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废纸。
云旗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浴室,在每一个房间里疯狂地翻找。
他撞翻了书房里的红木架子,精美的瓷器摔得粉碎,像是郝熠然碎掉的自尊。
他撕开了衣柜里的每一件真丝睡衣,那些柔软的料子上还残存着郝熠然身上清冷的檀香味,
可现在,这些香气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,狠狠地抽在云旗的脸上。
“他人呢!你们这群废物是怎么看人的!”
云旗冲下楼,在大厅里歇斯底里地嘶吼着。
那几个黑衣保镖噤若寒蝉,低着头,谁也不敢直视这个已经处于癫狂边缘的男人。
“云少……监控里没有显示他出门。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角度,他……他是算准了时间走的。”
“算准了时间……”云旗冷笑一声,笑声里充满了自嘲的凄凉。
他瘫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一桌已经冷掉的饭菜,还有那份被整齐摆放在餐桌中央的《意定监护协议》副本。
郝熠然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留。
他用这种最安静、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云旗:你签下的不是保护,是杀戮;你留下的不是爱,是仇恨。
“给我查!申城所有的火车站、机场、长途客运站,还有那些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!”云旗猛地拨通了老刘的电话,语气凌厉得近乎疯狂。
“阿旗,你疯了?”电话那头的老刘声音疲惫而冷漠,“熠然早就跟我断了联系,你不是也把我踢出局了吗?现在人丢了,你找我要?”
“老刘,我没跟你开玩笑!如果他出了事,我让你们全家都陪葬!”
“云旗。”老刘在那头冷冷地打断了他,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熠然那种人,如果你真把他逼到了要翻窗逃跑的地步,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找到了。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,像是一记重锤,彻底击碎了云旗最后的理智。
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。
那些曾经为了讨好他而献殷勤的资方、那些在申城手眼通天的眼线,在这一夜全部被他动员了起来。
可是,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:查无此人。
郝熠然没有动用任何一张银行卡。
他没有用自己的身份证买过任何一张票。
他就这么在申城的雨夜里,像一缕轻烟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云旗第一次发现,他引以为傲的“社会地位”和“金钱帝国”,在那个真正想要离开的灵魂面前,竟然卑微得如同一堆废纸。
深夜三点,老洋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,静得让人觉得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墓穴。
云旗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琴房里。
他怀里抱着郝熠然那把沉重的大提琴,脸颊贴在冰冷的琴弦上。
他打开了那个曾经让他痴迷不已的手机监控软件。
屏幕里,原本属于郝熠然心跳的那根绿线,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、冰冷的灰线。
那代表着联络中断,也代表着那个名为“哥哥”的生命指标,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。
他想起了郝熠然在晚饭时的那个笑。
“阿旗,谢谢你。”
那不是顺从,那是告别。
那是他的神明在离开这个污浊人间前,最后一次对他悲悯的慈悲。
就在这时,云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跳起来,眼神里迸射出狂喜的光。
可点开一看,不是郝熠然的消息,而是一张银行发的消费短信。
那是老刘以前办的一张附属卡,里面只有区区几千块钱。
消费地点:申城北站外的便利店。
消费内容:两张大额现金换成零钱,和一包最廉价的红梅烟。
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他走进卧室,看到那个盛满水的浴缸还在往外溢水。
他走过去,关掉了水龙头,然后像个脱了力的空壳一样,顺着浴缸边缘坐了下来。
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被撬坏的戒指。
曾经,他以为这东西是连着他们两个人的命。现在,这只是一个断了电的废铁。
“哥,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吗?”
云旗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,眼神里的悔恨被一种更深、更黑的执念所取代:
“你会回来的。你会发现外面的人都是鬼,你会发现没钱寸步难行,你会发现你那副身体离了那些药根本撑不住。我会一直找,申城找不到就去南方,国内找不到就去国外。”
他凑近镜子,指尖抚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语气低得像是在对自己下咒:
“等我把你抓回来,我就把你关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下室。没关系,你恨我、想杀我都行。只要你在我跟前,只要我看得到你。这辈子,你就算死,也得烂在我这间屋子里。”
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迹,拿出手机,开始给那个专门帮他处理“私活”的人发信息:
【不惜代价,把申城北站今晚所有的出租车流水都查一遍。每一辆车,每一个司机,我都要亲自问。】
这一夜,云旗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那张依然带着郝熠然余温的床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那包郝熠然留下的廉价红梅烟。
辛辣的烟草味呛得他剧烈咳嗽,咳到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这是他活该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