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初夏的阳光,总是带着一种湿润的明媚。
郝熠然醒来时,脑子里只有一片粘稠的白。
记忆像是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,所有的字迹都化成了模糊的墨团。
他费力地转过头,视野里是一张憔悴到几乎脱相的脸。
云旗胡茬细碎,眼窝深陷,像是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残灯,熬过了无数个极夜。
在看到郝熠然睁眼的那一刻,云旗眼底那抹死寂的黑瞬间被狂喜点燃。
他猛地俯下身,想要拥抱却又生生收住,最后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的颈窝里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“你终于醒了……哥,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了。”
郝熠然张了张嘴,想要回应,喉咙里却传出一阵剧痛。
他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、暗哑的气音。
云旗立刻察觉到了,他直起身,动作极轻地扶住熠然的肩膀:
“哥,别说话,嗓子疼是不是?”
他从恒温加热垫上拿过一杯温水。
他先试了试水温,然后用一根棉签蘸了水,一点点润湿郝熠然那层已经起皮的唇瓣。
“先润润,医生说你太久没吃东西,得慢慢来。”
等郝熠然的嘴唇有了些许血色,云旗才换了一个极小的银匙,舀了一点点温水,顺着熠然的唇缝慢慢喂进去。
“慢点咽。”
确定郝熠然的吞咽动作没有引起剧烈的咳嗽,云旗长舒一口气。
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窝,摸了摸对方冰冷的手心,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虔诚。
他这才从一旁的白瓷炖盅里,盛出了一小碗熬得几乎化成水的米油药膳。
“这是我亲手熬的,只有最上面的一层米油,不伤胃。哥,试着喝一口?”
他撑起身子,一勺一勺地喂着。
每喂一勺,都要观察熠然的反应,动作细致得不像话。
等那小半碗米油药膳见底,云旗长舒了一口气,那样子仿佛完成了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。
他放下了瓷碗,眼神里的狂喜逐渐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痴恋。
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丝绒盒子,半跪在床沿的厚地毯上。
“哥,既然醒了,咱们就把这枚‘平安符’戴上吧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郝熠然声音很轻,像个刚对世界产生好奇的孩子。
云旗打开盒盖,一枚素净的宽面银戒映入眼帘。
“哥,这是我求来的。”云旗执起郝熠然那只布满针孔的手,声音低软到了尘埃里,
“医院那天晚上的事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。那条心电图变成直线的时候,我觉得我全身的血都凉了。”
他把戒指抵在郝熠然的无名指尖,仰起头,眼神里全是哀求:
“这戒指里有传感芯片,连着我的手机。它能监测你的心跳和血氧……哥,算我求你,就当是为了让我能睡个安稳觉,别再让我体验那种‘抓不住你’的绝望了,好吗?你就戴着它,让我能时刻感觉到你还活着,行吗?”
看着云旗那副痴念,郝熠然只感觉到这个人在求救。
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,是没法拒绝温柔的。
“好。我戴着。”
郝熠然任由云旗将那枚沉甸甸的银戒,缓缓推入了自己的无名指根部。
那是银质触碰到皮肤的冰凉,却在云旗随之覆上来的掌心里,生生捂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。
云旗看着那枚严丝合缝的戒指,眼底那一抹偏执的暗影终于被一抹满足的笑意取代。
他低下头,虔诚地亲吻着戒指的边缘,像是终于把那个险些坠入深渊的神明,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掌心。
“真好看。”云旗呢喃着,“哥,以后在这里,没人能伤害你。你会一直好好的,在我身边。”
阳光依旧温柔。
云旗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进郝熠然的怀里,汲取着那抹还很虚弱的体温。
而郝熠然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,轻轻抚摸着云旗的头发,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。
他以为,他终于等到了风平浪静。
他忘了问云旗,为什么窗外的世界,听不到一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