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樾回到县衙时,天刚蒙蒙亮。
杨采薇坐在后堂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,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站起身,目光在潘樾身上扫了一遍,他只穿着中衣,外袍不见了,衣襟上沾着泥土和血迹。
潘樾没有解释,走到她面前:“采薇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杨采薇认识潘樾十几年,从未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表情,像是背了太久终于要卸下来的疲惫。
“说吧。”她重新坐下,将凉茶放在桌上。
潘樾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交握搁在膝上:“露芜衣是上官芷。”
杨采薇手里的茶杯盖子“咔哒”一声掉在了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桌沿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露芜衣就是上官芷。”潘樾重复了一遍,“她没有死,或者说,她死过一次,又被救了,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是一只九尾狐妖,来自一个叫无相月的组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亲口承认的。”潘樾提到了在乱葬岗发生的一些事情,“昨晚她在城外跟妖物交手,受了伤,我送她回去的时候,从她嘴里确认的。”
杨采薇低下头,她应该震惊的,奇怪的是,她并没有,从第一次见到露芜衣的那一刻起,她心里就有一种直觉,那个女人看潘樾的眼神,和当年的上官芷如出一辙,现在这个直觉被证实了,她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“她回来做什么?”杨采薇抬起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“具体为什么来禾阳,她没有多说。”潘樾顿了顿,“只知道她目前属于无相月,派她来调查禾阳的妖气异动,跟龙神之力的碎片有关。”
“龙神之力?”
“据说是一种上古力量,她体内有一块碎片,我腰间的玉佩里也有一块。”潘樾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玉佩,“当年她送我这块玉佩的时候,大概自己都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东西。”
“潘郎,”杨采薇终于开口,“你对她……是什么感觉?”
“你问的是哪种感觉?”
“所有的。”杨采薇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亏欠、心疼、愧疚、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潘樾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杨采薇:“采薇,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,那个人是你。”潘樾转过身来,“从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
“可我对上官芷,是有亏欠的。”
“亏欠什么?”
“亏欠她一个回应。”潘樾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她喜欢了我那么多年,我从来没有认真跟她说过一句话,她给我送东西,我让人退回去,她来找我,我让人挡在门外,她站在雨里等我,我从后门走了。”
“我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’,我只是躲着她、避开她、无视她,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”
杨采薇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她死了,我甚至不知道死的是她。”潘樾说,“因为她的脸被换成了你的,我以为那一刻我永远失去了你,对她只有恨。”
杨采薇伸手,握住潘樾放在桌上的手:“潘郎,这不怪你,你没有办法回应一个你不爱的人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我也不应该那样对她。”潘樾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哪怕跟她说一次‘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’,她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你觉得她会听吗?你了解上官芷吗?她那个人,一旦认定了什么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,你就算跟她说了‘不’,她也不会放弃的。”
“你说得对,我不了解她,从来没有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,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,潘樾猛地抬头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
院中空无一人,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他皱了皱眉,关上窗户,回到座位上。
“怎么了?”杨采薇问。
“没什么,大概是猫。”
露芜衣靠在县衙后院的墙根下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她的耳朵比凡人灵得多,潘樾和杨采薇的对话,她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。
“我哪怕跟她说一次‘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’。”
“你就算跟她说了‘不’,她也不会放弃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,杨采薇说得对,就算潘樾当年亲口拒绝她,她也不会放弃,她这个人,从十四岁起就认定了潘樾,这份执念深入骨髓,不是一句“不”就能打消的。
露芜衣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指尖还是半透明的,妖力没有恢复多少,昨晚那一战消耗太大了,她需要时间调养。
院墙的另一边,就是潘樾的书房,本来准备离开的露芜衣又停住了脚步,她想起了十年前,她无数次站在窗外,偷偷看他伏案读书的样子。
潘樾送杨采薇回房休息后,独自回到书房,案卷还摊在桌上,他却没有心思看,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露芜衣站在门口,她还穿着昨晚那身沾了泥土和血迹的衣裳,银白长发有些凌乱。
“潘大人,打扰了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,不该乱跑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露芜衣走进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我听到你跟杨采薇说的话了。”
潘樾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我知道你在外面,窗户是我故意开的。”
露芜衣随即笑了一下:“潘大人果然是潘大人,那你也应该知道,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听你道歉。”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当年在城楼上杀我的人,其实另有其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死之前,看到了那个人的脸,我不认识他,但他穿的衣服上有一种纹样,是一条被锁链缠住的龙。”
“锁龙纹?”
“你知道这个纹样?”
潘樾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札,快速翻了几页,然后递给露芜衣。
手札的某一页上,画着一个纹样,一条龙被粗重的锁链缠绕,龙首低垂,双目紧闭,和露芜衣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在京城查案时偶然得到的。”潘樾说,“这个纹样属于一个叫‘锁龙会’的组织。他们专门到处制造凶案,手段极其残忍,我查了他们半年,线索全部断了。”
露芜衣盯着那个纹样:“所以杀我的人,是锁龙会的。”
“大概率是。”潘樾收回手札,放回书架上,“他们当时的目标应该是杨采薇,因为杨采薇跟你换了脸,所以最后变成了你被害。”
露芜衣一直以为自己是替杨采薇挡了一劫,是因为换脸才死的,可现在看来,就算她没有换脸,锁龙会的人也会找上杨采薇,而杨采薇未必能躲过那一劫。
“所以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这条命,是替她挡的,但她的命,也是我欠的?”
“你不欠她什么,换脸是你做的错事,但替死不是你主动选择的,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露芜衣苦笑了一下:“潘大人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?”
“你体内的龙神之力,还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也许一个月,也许更短。”她说,“雾妄言说得对,我体内的碎片在被消耗,每用一次妖力,碎片就消减一分,昨晚那一战,至少折了我半个月的命。”
潘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:“有没有办法补充?”
“有。”露芜衣说,“找到其他碎片,吸收它们的力量,但那样做的话,我会变成龙神之力的容器,被无相月彻底盯上,到时候,我就不是我自己了。”
“潘大人,我来找你,不是来诉苦的,我是来告诉你,你说的那个锁龙会的人很可能已经到了禾阳,昨晚那只山魈王,不是自己跑来的,是被人驱使的。”
潘樾的目光一凛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露芜衣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“山魈王这种级别的妖物,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人类聚居地附近,背后一定有人操控,而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锁龙会的。”
她推开门,晨光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:“潘大人,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说完,她消失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