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阳县的妖物作乱越来越频繁了,潘樾依旧没有任何头绪。
他坐在书房中,案卷堆得如同小山,每一份都是他亲笔记录的调查笔记,他按照时间顺序将它们排列开来,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。
“最近的案子毫无进展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潘樾对杨采薇说,彼时已是深夜,杨采薇端着热好的饭菜走进书房。
杨采薇将饭菜放在桌角,没有催促他吃饭,而是走到他身后,轻轻按上他的肩膀。
“你也别太着急,案子总得一个一个办,累坏了自己,还怎么继续查案。”她手指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僵硬的肩颈,“还是先好好吃饭吧,别凉了。”
潘樾闭上眼睛,享受着这片刻的放松,杨采薇的手有奇异的魔力,总能让他在最紧绷的时候松懈下来。
翌日清晨,露芜衣又来到了县衙:“潘大人,乱葬岗的路,你比我熟,烦请带路。”
潘樾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装束,一件深青色的便服,腰间佩剑,他上下打量了露芜衣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大步朝城外走去。
露芜衣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街巷中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影,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支起了炉灶,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,几个孩子追逐着从他们身边跑过。
露芜衣的目光追着那些孩子看了一瞬,又收了回来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在街上跑,那时候她还是上官家的大小姐,父亲母亲哥哥都疼她,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会那样顺遂。
直到她遇见了潘樾。
遇见他之前,她不知道什么叫“求而不得”,遇见他之后,她才知道,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,不是你拼命就能得到的。
“露姑娘。”潘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你昨夜说,乱葬岗妖气最重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说过,我是无相月的人。”露芜衣快走几步,与他并肩而行,“无相月的弟子天生对妖气敏感,禾阳城方圆百里之内,乱葬岗的妖气浓度是最高的,就像一个漩涡的中心。”
“漩涡?”
“对。”露芜衣的神情认真了几分,“普通的妖气散逸,应该是越往外越淡,越往中心越浓,可禾阳的情况不是这样,妖气不是从一个点向外扩散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往一个点汇聚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它们。”
“你是说,有人在主动收集妖气?”
“不是人。”露芜衣纠正道,“是一个能吸引妖气的物件。”
“你说的‘龙神之力’,和这个有关?”
露芜衣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个词。
“龙神之力的碎片对妖物有天然的吸引力,就像飞蛾扑火,那些碎片散落在人间,它们的气息会像灯塔一样,将方圆百里内的妖物全部引过来,禾阳的妖物作乱,很可能就是因为附近有龙神之力的碎片。”
“碎片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,如果我的推测没错,乱葬岗就是妖气汇聚的点,碎片的线索很可能就在那里。”
潘樾没有再问,两人走出了南城门,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,朝城郊的乱葬岗走去。
乱葬岗在禾阳城西南方三里处,是一片被废弃的坟地,这里埋葬的都是些无主尸骸,有客死他乡的旅人、无人认领的乞丐、被处决的犯人,坟包高低错落,有些已经被风雨削平,只剩下地面上一块残破的墓碑。
白日里已经足够阴森,到了夜晚更是无人敢靠近。
此刻是清晨,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头,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洒在这片荒地上,可即便如此,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露芜衣一踏入乱葬岗的范围,眉头就皱了起来:“妖气很浓,比昨天又浓了几分。”
潘樾拔出腰间佩剑,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,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深入乱葬岗,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,越往里走,周围的温度就越低,明明是初夏的清晨,呼出的气却隐约能看到白雾。
“等一下。”露芜衣忽然停下脚步,伸手拦住了潘樾。
她的耳朵微微颤动,那是狐族特有的敏锐听觉:“有人,不……不是人,是妖,很强的妖气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的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涟漪,像是有人将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的中心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女子,她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裙,她的头发是极深的墨色,发间缀着几片黑色的羽毛,她面容精致,眉眼间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慢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一只是正常的深棕色,另一只却是诡异的银白色,瞳孔呈竖线状,像是蛇或猫科动物的眼睛。
她悬浮在半空中,脚不沾地,墨绿色的裙摆轻轻飘动。
“九尾狐?”那女子的目光落在露芜衣身上,银白色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无相月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?”
露芜衣的瞳孔猛地一缩,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,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雾妄言。”她说出自己的名字,“你可能没听说过我,但你的师父一定知道。”
雾妄言,这个名字她在无相月的典籍中见过,她曾经也是无相月的核心成员之一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露芜衣的声音冷了下来,她之前从未见过她,也不知道对方实力如何。
“这个问题,应该我问你才对。”雾妄言的目光越过露芜衣,落在她身后的潘樾身上,“这位……就是潘樾潘大人?”
潘樾握紧了手中的剑,面上不动声色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”雾妄言笑了笑,“但我认识你腰间那块玉佩。”
潘樾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玉佩。
“雾妄言。”她上前一步,挡在潘樾身前,“你想要什么?”
雾妄言看着她的反应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:“别紧张,小狐狸,我不是来抢东西的,至少……现在不是。”
她转身,朝乱葬岗更深处走去:“跟我来,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,看了之后,你们就会明白,禾阳的妖物作乱,到底是什么原因。”
露芜衣和潘樾对视一眼,潘樾低声说道:“不要去,她来者不善。”
“她说的对。”露芜衣咬了咬唇,“如果她想动手,以她的实力,我们两个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,她既然没有动手,说明她确实有东西想给我们看。”
潘樾被露芜衣说服了,收剑入鞘:“带路。”
两人跟在雾妄言身后,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来到乱葬岗最深处的一块空地上。
空地的中央,有一个直径约莫三尺的圆形凹陷,凹陷的边缘,土地呈现出焦黑色,像是被烈火灼烧过,可周围的草木却完好无损。
而在凹陷的正中央,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、暗红色的石头。
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,可当露芜衣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那一刻,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是她体内那缕龙神之力碎片在共鸣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龙神之力的碎片。”雾妄言替她说出了答案,“而且不是普通的碎片,这是最大的一块,也是所有碎片的‘母体’,其他碎片会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,向它靠拢。”
“你体内的那块,也是一样。”
露芜衣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潘樾的目光在她和那块石头之间来回移动:“露姑娘,你体内也有龙神之力?”
露芜衣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,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会是在雾妄言的面前被拆穿。
“小狐狸。”雾妄言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,“你这条命,是龙神之力续的,没有它,你早就化成灰了,可你有没有想过,它为什么要续你的命?”
“因为有人在收集碎片。”雾妄言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而你,就是被选中的‘容器’,无相月救你,不是因为你可怜,是因为你是龙神之力碎片寄居的容器,他们要把你养大、养熟,然后在合适的时候,把你体内的碎片取出来。”
露芜衣早就猜到了这一点,可猜到和被人当面说出来,是完全不同的感受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雾妄言收回手,退后一步:“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,你帮我找到所有的碎片,我帮你摆脱无相月的控制,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不应该被别人捏在手心里。”
潘樾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。
现在他明白了,露芜衣看他的眼神里,除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之外,还有绝望,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,在看最后一眼风景时的绝望。
“雾妄言。”露芜衣终于开口了,“你的交易,我拒绝。”
雾妄言挑了挑眉,似乎并不意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信你。”露芜衣直视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说帮我摆脱无相月的控制,可你怎么保证,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控制我的人?”
“有意思,”她说,笑声渐渐收敛,“小狐狸,你比你看起来聪明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的令牌,抛给露芜衣:“拿着,如果你改变主意了,随时可以来找我,不过要快,你体内的碎片,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样,迅速消散在空气中,乱葬岗恢复了沉寂。
露芜衣握着那枚墨色令牌,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“露姑娘。”潘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体内的龙神之力,还能撑多久?”
露芜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潘大人,有些问题,不问比较好。”她将墨色令牌收进袖中,越过他,朝来路走去。
潘樾站在原地,低头看向腰间那块青玉佩,玉佩的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上玉佩,是温热的,明明是在阴冷的乱葬岗上,它却是温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