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午后,阳光炙热,像是要把塑胶篮球场的地面烤化。
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。
“好球!”
伴随着黄毛一声夸张的呐喊,季繁一个干净利落的三步上篮,篮球听话的空心入网。
他轻巧的落地,额前的银灰色碎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下来,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他穿着一身限量版的名牌球衣,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宽大的背心下若隐若现,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,张扬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“季少牛逼!”
“帅炸了!这个拉杆!”
球场边,几个同伴纷纷吹起口哨,毫不吝啬自己的吹捧。
季繁勾了勾嘴角,心情好到了极点。
他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这么痛快的打过球了。自从那个该死的“1对1帮扶小组”成立,他的课余时间就被一个叫谢枕寒的幽灵彻底霸占。
每天放学后,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里,面对着一堆让他头疼的函数跟公式,还有谢枕寒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,他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。
今天,他终于找了个借口,以“家庭聚会”为名,从那令人窒息的补习中逃了出来,约上自己的朋友,重回他最熟悉的领地。
只有在这里,在篮球跟汗水的世界里,他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、掌控一切的季少,而不是一个被学神按在课桌上批改错题的差生。
几人打累了,三三两两的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。
黄毛殷勤的递过来一瓶冰水,被季繁随手接过的。
“季少,你那个同桌,没再为难你吧?”另一个朋友试探着问。
一听到“同桌”两个字,季繁的好心情瞬间被打了个折扣。他拧开瓶盖,狠狠灌了一口水,不耐烦的说:“别提那个晦气的家伙。”
“那小子也真是阴魂不散,”黄毛跟着抱怨,“我听说他连你上课睡觉都要管?还把这事儿报告给了陈建国?”
“操,别说了。”季繁皱起眉,感觉更烦了,“就是一个仗着老师喜欢,到处打小报告的伪君子。”
他嘴上骂着,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谢枕寒那张清冷的脸。浮现出那个人给自己讲题时,身体微微靠近,温热呼吸扫过耳廓时,带来的那阵阵酥麻感。
操,真是见鬼了。
季繁甩了甩头,想把那个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就在这时,球场入口处,一个清瘦的身影逆着光,缓缓的走了过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干净校服,背着一个帆布书包,手里还抱着几本书。在这片充满了汗水跟荷尔蒙的运动场上,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季繁的笑意,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黄毛等人也发现了他,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。
“谢,谢同学?”
来人正是谢枕寒。
他走到球场边,停下脚步。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最终精准的,落在了季繁的身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声音也是一贯的清清淡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季繁同学,我们的辅导时间到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盖脸的浇在了季繁的头上。
“辅导?”季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枕寒,“今天是周末,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周末也要辅导?”
他的声音很大,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。
周围的朋友们都感觉到了季繁的怒气,看向谢枕寒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。
黄毛更是直接站到了季繁身边,对着谢枕寒嚷嚷:“我说书呆子,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季少今天没空!”
谢枕寒没有理会黄毛的叫嚣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季繁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,甚至透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,失望的情绪。
他轻声的说:“我以为你知道的。你下周的物理小测,几个关键的力学模型还没掌握。陈老师特意嘱咐我,这个周末一定要帮你弄懂。”
他又一次,搬出了陈建国这座大山。
季繁感觉自己一拳重重的打在了棉花上,所有的火气都被堵在了胸口,不上不下。
他感觉自己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面。
他才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,他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。可现在,他却被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“书呆子”,用“学习”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当着所有兄弟的面,逼到了墙角。
“老子说了今天没空!”季繁咬着牙,一字一顿的说,“我要打球!”
这是他最后的反抗。
他以为谢枕寒会继续用老师来压他,或者会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然而,谢枕寒没有。
他只是沉默的,看着季繁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,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
过了几秒。
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字,说的干脆利落,反倒让季繁愣住了。
只见谢枕寒放下了手里的书本,然后在他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翻找着什么。
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他的动作。
然后,谢枕寒从包里,拿出了一瓶运动饮料。
那是一瓶包装很简洁的,印着日文的进口饮料,瓶身是磨砂质感的,里面装着半透明的、带着一点点粉色的液体。
季繁在看到那瓶饮料的瞬间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看你出了很多汗。”
谢枕寒走到他面前,将那瓶冰镇过的、瓶身上还带着细密水珠的饮料,递到了季繁眼前。
“打球很累,喝点这个,补充一下电解质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,动作自然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季繁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。
他身后的黄毛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什么饮料?看起来娘们唧唧的。季少,你不是只喝黑罐的功能饮料吗?”
另一个朋友也说:“对啊,季少什么时候换口味了?”
季繁没有回答他们。
他的眼睛,死死的盯着那瓶饮料,又抬起头,死死的盯着谢枕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季繁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这款白桃海盐味的运动饮料,是他在国外无意中喝到的。味道清爽不甜腻,是他唯一能接受的非碳酸饮料。但这东西在国内极其少见,只有市中心那家专做进口商品的昂贵超市里才有卖,连他自己都懒得专门去买。
这是属于他的,一个极小众的,连他这帮跟班朋友都不知道的私人喜好。
可现在,这个秘密,被谢枕寒轻描淡写的,用一瓶饮料的形式,摊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谢枕寒对上他震惊的目光,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,带着一丝疑惑的无辜表情。
他解释道:“之前帮你整理课桌的时候,在你的草稿纸上,看到过这个饮料瓶的涂鸦。我猜,你可能很喜欢它。正好我前几天路过一家进口超市,就顺手买了一瓶。”
这个解释,天衣无缝。
一个观察力入微的学神,通过细节推断出同桌的喜好,再正常不过。
可季繁听在耳朵里,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。
那不是什么涂鸦,那是他有一次上课无聊,凭着记忆随手画的一个小标志,画完就忘了。
可谢枕寒不仅看到了,记住了,甚至还找到了这个牌子,买到了这个口味,然后,在这样一个他最需要被“安抚”的时刻,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……蓄谋已久?
一种被全然看透的、无所遁形的恐惧感,混合着一种被精准命中的、诡异的满足感,瞬间席卷了季繁的四肢百骸。
他所有的愤怒跟不爽,在这瓶饮料面前,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。
最终,在朋友们不解的目光中,季繁沉默的,接过了那瓶饮料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他烦躁的对黄毛他们挥了挥手:“今天不打了,你们玩吧。”
说完,他看也不看身后的朋友们,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那熟悉的、带着桃子清香的液体。然后径直从谢枕寒身边走过,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“喂,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闷闷的,“不是要去补习吗?还愣着干什么?”
谢枕寒站在原地,看着少年气冲冲的背影,眼底深处,那抹温柔的笑意,终于带上了一丝计划得逞的,志在必得的色彩。
他拿起地上的书,不紧不慢的,跟了上去。
空旷的篮球场上,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少年,跟那个被遗弃的,孤零零的篮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