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原创oc  原创古耽文     

夜话寒岩,旧岁孤寒

许你墨色安然

篝火的火苗慢慢矮了几分,橘红的光晕收敛了锋芒,柔和地铺洒在岩洞凹凸不平的岩壁上。噼啪的木柴爆裂声断断续续,成为寂静长夜之中唯一的声响。

许墨靠在冰冷的石壁,后背贴上粗糙的岩石表面。刚刚勉强吃下大半碗米粥,胃部的酸胀依旧残留,却不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。他将受伤的左臂小心搁在腿上,白绫包扎的部位隐在宽大的衣袖之下,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。雪白的长发随意散落,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锁骨,衬得面容愈发清浅。

许安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燥的枯枝,火星向上扬起,短暂地照亮他眼底深藏的忧虑。他坐得离许墨不远,保持着一段恭敬却又亲近的距离。早在很久之前,许安便听过这段往事。他清楚,这座岩洞并非许墨事后流落的避难所,而是他自降生起便生活的家。他知晓许墨父母的结局,也明白这片岩壁之间,曾填满一家三口平淡温暖的时光。半年前许墨带他到此闭关,没有过多言语,可许安踏足洞内的瞬间,便感受到空气里沉淀的、属于久远过往的气息。

山林之外,夜风呼啸穿过树梢,沉闷的声响自洞口传入。

“师尊。”许安的声音压低,打破沉默,“回到出生长大的地方,会不会勾起太多回忆。”

许墨的视线望向晃动的火焰,眸光悠远,像是穿透了跳动的火光,回到遥远的过往。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边缘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
“嗯。这里便是我的家,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,我便生活在此。”

话音落下,岩洞陷入片刻沉寂。

许安垂着眼,心口微微发紧。他熟记那段残酷的过往。曾经这处幽深的岩洞并不荒凉,许墨的父母在此安家,避开尘世喧嚣,于山野之中安稳度日。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浩劫降临,灾难席卷了幽静的山谷,一瞬之间,双亲永远留在了这里,只留下尚且九岁的许墨,守着这座盛满回忆的岩洞。

“我的父母,选择远离纷争,隐居于深山。”许墨的语调很轻,仿佛在诉说一段模糊的梦境,“我幼年的全部记忆,都禁锢在这片岩壁之内。父母会在洞内生火,存储山泉,在石台上简单烹制食物。那时凹槽是母亲用来存放净水的,每到傍晚,洞内都会飘起淡淡的饭香。”

他抬手,指向岩洞最内侧一块凹陷的石槽。

“就是那里。从前母亲总会仔细擦拭,盛满清甜的山泉水。后来变故发生,烟火熄灭,这里只剩下冰冷的积水。夜里寒风刺骨,炉火再也没有燃起,我独自蜷缩在我们曾经一同休憩的角落,熬过无数漫漫长冬。饥饿与严寒整日纠缠着我,那时的我,身体尚且康健,血脉里不存在任何蛊毒的痕迹。”

九岁的离别是命运给予他第一道重创,却还没有将毒素埋入他的身体。伤痛是心灵上的,肉体依旧充满少年的活力。

“后来十岁,我拜入师门,忍痛离开了这里。”许墨继续缓缓叙述,“十三跟随师祖潜心修行,打磨道心,苦练法术。十五岁,我辞别师长,独自下山闯荡江湖。”

提及江湖二字,他的指尖微微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晦涩的寒意。

“蛊,便是那段游历岁月里落下的病根。江湖暗潮汹涌,各方势力尔虞我诈,一次猝不及防的暗算,阴毒的蛊虫侵入经脉。起初症状极轻,我只当是普通内伤,并未放在心上。直至十六岁,我呕心沥血建立起青云阁,接连透支灵力稳定山门动乱,剧烈的消耗彻底唤醒了蛰伏的蛊虫。一夜之间,乌黑的长发被毒素蚕食,根根化作霜白。”

他抬手捻起一缕如雪的长发,发丝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。

“旁人看见这一头白发,只道是我天赋异禀,身负异象。无人知晓,每一寸霜色,皆是毒素蚕食仙根留下的印记。”

长久以来,许墨习惯了将重担独自扛起。作为青云阁的掌舵人,他不能流露脆弱,不能将不安展露在弟子面前。抑郁的阴霾、自残的痛苦、毒素无休止的折磨,全部被他严严实实地封存在心底。白天他是庇护整个山门的师尊,只有在深夜无人之际,压抑的崩溃才敢短暂宣泄。

许安安静聆听着,喉间发紧。他早已知晓师尊父母亡故的悲剧,也清楚这里是他的原生之家,只是今夜才理清了时间线。丧亲的悲恸停留在九岁,孤苦的修行始于十岁,而致命的蛊祸,是他少年闯荡江湖时意外迎来的劫难。想起那一夜,他撞见师尊慌乱遮掩手臂伤口的模样,想起封闭七日的死寂,想起进食时难以抑制的反胃,无数碎片在此刻拼接在一起。

原来那些隐忍,从来都不是无端的情绪。失去至亲的伤痛根植于这片土地,而蛊毒是后来江湖赠予他的又一道枷锁。自九岁那场别离之后,他便逼迫自己独立,而蛊毒的降临,让他连脆弱的资格都近乎剥夺。

“所以您总是习惯独自承受一切。”许安低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疼惜,“年少失去家人,后来闯荡江湖又身中蛊毒,层层磨难压在身上,自那以后,您就再也不敢把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。”

许墨闻言,微微垂眸,浅蓝的眼眸里蒙上一层疲惫。

“身为阁主,我别无选择。”他轻声道,“青云阁数百弟子将希望寄托于我,我若是倒下,一切便会分崩离析。我才二十三岁,可肩上的责任,不允许我有片刻松懈。”

那句深夜崩溃时喃喃的“我不能离开”,此刻终于有了具象的重量。

篝火渐渐微弱,暖意一点点减弱。许安默不作声地靠近,将身旁干燥的厚毯轻轻展开,小心翼翼盖在许墨的肩头。他的动作克制而谨慎,生怕动作幅度太大,牵动师尊手臂的伤口。

“在这里,不必强迫自己成为无所不能的阁主。”许安的嗓音沉稳,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,带着坚定,“我知晓这里是您最初的家,明白埋藏于此的遗憾与思念。至少这两个月,有我。您不必再一个人硬撑。”

许墨抬眼看向他。少年身形早已远超自己,挺拔的身躯笼罩出一片阴影。多年前被他从风雪之中救下的小小狐崽,如今已然长成足以站在他身前,为他抵挡风霜的模样。

岁月兜兜转转,曾经的守护者,如今得到了来自徒弟的守护。

许墨没有回话,只是微微拢了拢肩上的毯子,将侧脸靠向身后冰冷的岩壁。这里见证了他的降生,见证了一家人的欢笑,也见证了他一生之中最痛的别离。

洞口的夜风依旧凛冽,可岩洞内,因为身旁之人的陪伴,寒意淡化许多。他不再刻意紧绷神经,任由长久压抑的精神获得片刻喘息。

他知道,走出心底的阴霾依旧遥遥无期,蛊毒的反噬随时可能降临,心底的创伤也无法一夜愈合。但这一刻,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寒岩故土之内,有一个人,读懂了他长久埋藏的孤苦与失去至亲的遗憾。

月光自藤蔓缝隙漏下,落在二人之间,静谧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