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色初临,心事难宣
天光破开厚重的夜幕,冷调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洒入静思阁。
烛火早已燃尽,只剩一截扭曲的残蜡凝固在烛台上。
许安保持着倚靠床头的姿势坐了整夜。长时间的僵坐令腰背泛起酸麻,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青黑,可他丝毫没有挪动,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人。
许墨还枕在他的胸膛之上。
一夜的安歇并未将他面上的苍白褪去,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,白发凌乱地散在枕褥。受伤的左臂被他小心地曲起,护在身前,包扎整齐的纱布在素色被褥的衬托下格外醒目。他睡得依旧浅淡,一点细微的动静,都能够让他的指尖下意识蜷缩。
许安缓缓垂眸,目光落在那张脆弱的侧脸。
昨夜梦里破碎的哀求还回荡在耳畔,那句扛不住了的低语,像一根细刺,深深扎在他心底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仰望这位立于青云顶峰的师尊,习惯了他运筹帷幄、冷静漠然的模样,竟从未察觉光鲜外壳之下早已伤痕累累。
就在许安失神之际,怀中人的眼睫轻轻颤动。
许墨慢慢睁开双眼。
刚苏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,浅蓝的瞳仁还有些许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。鼻尖萦绕着属于许安身上清冽的气息,后背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,陌生的安全感让他瞬间僵住。
记忆如潮水涌回。
封闭的内殿,满地酒壶,失控的痛哭,那些深埋心底、绝不打算示人绝望的话语,全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徒弟面前。
脸颊骤然泛起一阵潮热。
难堪、羞耻、无措接连涌上心头。他猛地往后退开,脱离了许安的怀抱,动作幅度太大,牵动了手臂的伤口,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,让他闷哼一声。
“师尊!”许安连忙伸手想去扶。
许墨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,垂落的白发挡住了大半张脸,让人看不清神色。昨夜崩溃的脆弱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境,他又下意识竖起了那层冰冷的壁垒。
“昨夜……是我失态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刻意维持着往日的平淡语调,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内心的慌乱。作为千峰尊主,他将体面看得极重,当众卸下铠甲展露狼狈,对他而言无异于将软肋奉上。
许安看着他刻意疏远的姿态,心口微涩。他没有强行靠近,收回伸出的手,语气平和。
“师尊不必介怀。这里只有你我。”
许墨没有答话,撑着床榻想要坐直身体。宿醉与七日的绝食掏空了他的体力,刚一动,脑袋便传来一阵眩晕,眼前微微发黑,他只能顿住动作,指尖按住太阳穴。
许安起身,倒来一杯温水递至他面前。
许墨迟疑片刻,还是伸手接过。冰凉的温水滑过喉咙,稍稍缓解了喉头的干涩。他小口饮着,视线却刻意避开身旁的少年,目光落在地面,思绪纷乱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安。
将阴暗绝望的一面暴露给自己悉心教导六年的徒弟,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。他害怕许安会因此失望,会看见他不堪一击的本质,不再敬畏那个强大的千峰尊主。
“宗门那边……如何了。”许墨选择转移话题,率先提起正事,试图拉回尊主的身份。
短暂的沉默后,许安斟酌着开口。
“我打算前去面见师祖,呈上申请。”
许墨抬眸,眼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我想请求准许,带您前往人间,暂离青云一段时间。”许安的眼神十分笃定,“远离宗门重担与流言纷扰,借俗世烟火休养身心。暂时抛开千峰尊主的身份,只做普通人,好好放松。”
许墨一怔,一时没能说出话。
许安继续说道:“宗门事务我会提前妥善安排妥当,不会耽误要事。此番出行,既是为了让您脱离长久压抑的环境,于我而言,也是难得可以陪在您身边的机会。”
这是许安深思熟虑后的计划。青云的一草一木都缠绕着责任枷锁,只要留在此地,那些沉甸甸的执念便会如影随形。唯有去到人间,隔绝熟悉的环境,许墨紧绷多年的神经,才有可能真正的松缓下来。而这段独属于二人的旅途,亦是他心底暗藏的期许,他希望在无人打扰的俗世之中,拉近彼此的距离,慢慢消融横亘在师徒之间那道厚重的隔阂,让许墨能够慢慢接纳自己的陪伴,为往后更深的羁绊埋下伏笔。
“你尚有修行课业,怎能分心处理宗门繁杂。”许墨低声反驳。
“课业可以延后。”许安的语气不容置喙,“现在,您更重要。”
直白的话语,让许墨一时失语。
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窗外鸟鸣声声,山间的晨雾缓缓流动。许墨的视线无意之间落到自己包扎妥当的小臂上,纱布将那些狰狞的伤痕掩盖。皮肉的伤口可以被遮挡,可心底溃烂的缺口,又该如何掩埋。
昨夜短暂的宣泄之后,沉重的窒息感再度缓缓回笼。心魔不会因为一场痛哭就此消失,它潜伏在灵魂深处,伺机而动。
他微微蜷了蜷手指,低声呢喃:
“很多事,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重担扎根多年,哪里是说放下,便可以放下的。
许安靠近半步,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:“我知道很难。但请师尊记住,您不再是孤身一人。从前是您护我,往后,让我分担。”
温柔却有力的话语撞进许墨的心里。
他长久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年,浅蓝的眼眸之中情绪翻涌。想要相信,却又被长久的自我禁锢束缚。多年来习惯独自承受苦难,突然出现一个人说愿意与他共担风雨,让他不知该怎样回应。
他最终只是偏过头,避开那道热切的目光,淡淡的一声:
“容我想想。”
没有接受,也没有直接拒绝。
许安明白他需要时间,不再逼迫,只是安静站在一旁。他会即刻前往拜见师祖,尽力争取这次出行的许可。
晨光慢慢爬升,将屋内的阴影驱散。静思阁的安静之下,暗流正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。一层薄薄的隔阂横亘在师徒中间,昨夜的亲密相拥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雾。
许安清楚,想要融化冰封多年的心,绝非一朝一夕。
若是人间之行能够成行,那将会是一切改变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