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 原创oc  原创古耽文     

七日的寂静

许你墨色安然

一室封尘,七日沉枯

那日午后失态过后,清霄殿便彻底静了下来。

像是一场无声的落幕。

往日晨昏不歇的传道声、书卷翻动声、指尖落墨的轻响,尽数消失。整座主殿死寂沉沉,被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笼罩。

那日下午。

许墨回殿之后,便彻底断了所有外事。

午膳只随意动了两口,指尖乏力,食不知味,咽下的每一口饭菜都像堵在喉间,酸涩发闷。放下碗筷,他便独自回了内室,关紧门窗,再没有出来过半步。

本该由他亲授的晚课,破天荒地空了场。

云台之上,弟子整齐列队,空等整整半刻时辰,始终不见师尊身影。

众人茫然窃窃,心底疑惑丛生。

历来勤勉自律、从未缺课的仙尊,第一次无故缺席传道。

最后是许安缓步走上高台,沉着声代为代课,稳住整场课业,压下山门浮动的人心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青云乱不乱、课业稳不稳、规矩整不整,此刻都抵不过内殿那个人的半分安危。

从这一天起,清霄殿落锁。

一锁,便是整整七日。

整整一周的时间,许墨足不出户,与世隔绝。

白日不临殿、不理事、不授课、不见人。

夜晚不眠不休、不调息、不出门。

内室门窗紧闭,帘幕死死垂落,遮住天光、遮住月色、遮住所有人间暖意。殿内常年亮着一盏昏沉沉的孤灯,光影摇曳不定,映得满地冷清。

无人知晓里面是什么模样。

无人知晓他在做什么、在熬什么、在扛什么。

唯有许安,日日往复,不曾间断。

每日晨昏,他亲自备好温热膳食、温软汤药、静心清茶,轻步送至殿门口。

轻轻叩门,低声温唤:

“师尊,该用膳了。”

“师尊,药凉了。”

“师尊,弟子放门口了,您记得吃一点。”

门内,永远寂静无声。

没有应答、没有动静、没有脚步声、没有开门的迹象。

日复一日。

温热的饭菜从热腾腾的雾气,慢慢凉透、发硬、失温,最后彻底冷透。

一碗、两碗、三碗……日日原封不动。

一口未动。

一滴水未沾,一粒米未进。

起初几日,许安还抱着微弱希冀。

以为师尊只是心绪不佳、倦怠厌世、想独自静一静,等情绪缓过,便会慢慢出来,慢慢恢复如常。

可一日、两日、三日……

日子缓缓拉扯,整整七天。

七日封闭,七日绝食,七日死寂。

人心一点点沉入寒底。

许安日日立在殿门外,从清晨等到日暮,从天光等到星沉。

他不敢强行推门,不敢打破师尊最后的独处与尊严。

那日被甩开的力道、那声不耐烦的呵斥、那瞬眼底濒临崩溃的阴郁,他历历在目。

他怕自己再逼一步,会彻底压垮他。

可放任不管,更是剜心煎熬。

他只能日复一日守在廊下,静静伫立,无声等候。

耳边是山风吹过山谷的空响,眼前是紧闭冰冷的殿门。

门内的人,是他护了六年、敬了六年、念了六年的师尊。

如今却把自己锁死在方寸之内,一点点枯寂、一点点耗尽。

这七日里,青云暗流早已汹涌四起。

弟子人心惶惶,私下议论纷纷。

长老数次登门问询,忧心宗门无主、秩序松散,纷纷询问仙尊闭关缘由、何时复出理事。

每一次,都是许安一力拦下。

他温柔安抚、周旋推脱、独自扛下所有压力,替许墨掩住所有异常。

只说师尊闭关静养、心绪疲惫、不宜打扰。

所有人都信了。

唯有他自己清楚——

这根本不是闭关。

是逃避。

是沉沦。

是抑郁彻底吞没神志,是整个人对世间万物,彻底丧失了所有欲望。

不饿、不渴、不累、不睡、不求生、不求安。

心如死灰,万念皆枯。

这七日,许墨在暗无天日的内室里,彻底放任自己沉沦。

左臂伤口崩裂渗血过后,他重新包扎,裹得比以往更紧、更严实,彻底隔绝触碰。

伤口时而隐痛、时而灼痛、时而发麻发痒,日夜纠缠。

可皮肉之痛,早已比不上心底荒芜的千万分之一。

他整日静坐于床榻角落,靠着冰冷墙壁,垂眸静坐,一动不动。

不吃、不喝、不动、不语。

昏沉、失神、恍惚、涣散。

梦魇日夜轮回,幻听从未停歇。

耳边永远有细碎嘈杂的低语、嘲讽、冷骂、幼时的欺凌、孤身的风雪、无人依靠的惶恐。

眼前时时闪过破碎的旧景。

破败街巷、满身风雪、年少独扛山门的茫然、无人救赎的一生孤凉。

他试过调息。

可心法入体,灵力涣散,经脉滞涩,连最简单的静心诀都无法稳住动荡的心绪。

他试着合眼休憩。

可闭眼就是深渊,睁眼仍是荒芜。

身体日渐虚弱,七日滴水未进,身形迅速消瘦下去。

本就清瘦的身段,愈发单薄得只剩一具伶仃骨架。

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裂失色,眼底暗沉发黑,整个人褪去所有仙气风华,只剩无尽病态的脆弱与凋零。

他甚至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不哭、不闹、不崩溃、不发泄。

只剩一片死寂。

连情绪都彻底枯竭。

唯一残存的意识,是那点固执到偏执的执念——

他不能出去。

不能见人。

不能失态。

不能垮。

只要不出门,就不会被发现脆弱。

只要不见人,就不会伤害别人。

只要锁住自己,就能继续撑住青云、撑住责任、撑住那一句——他不能离开。

可他不知道。

他这般自我封存、自我消耗、自我枯萎,比崩溃自残,更让人窒息、更让人绝望。

殿外。

第七日的暮色缓缓落满长廊。

晚风凄冷,残阳如血。

许安看着门口又一次彻底冷透的饭菜,指尖微微发颤。

整整七天。

七天一口未食。

哪怕修仙之人可辟谷、可耐饥,也绝扛不住这般彻底自毁式的封闭消耗。

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惶恐。

眼底隐忍多日的红意终于泛起,酸涩密密麻麻炸开,疼得他喉间发紧。

他轻声对着紧闭的殿门,声音低哑、温柔、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:

“师尊……”

“您已经七日未出殿门了。”

“您吃一口好不好。”

“弟子求您了。”

门内,依旧死寂。

无人应答。

无声、无息、无情、无暖意。

一室封尘,隔绝人间所有温柔。

一人沉枯,耗尽半生仅剩生机。

许安静静立在暮色寒风里,忽然彻底明白。

那日的发脾气、那夜的自残、那几日的失神手抖,都只是前奏。

真正的崩塌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崩溃。

是这样——

日复一日,无声无息,慢慢耗尽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