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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意隐瞒

许你墨色安然

素绫掩伤,心防难拆

长夜终尽,天光破晓。

一夜寒风萧瑟,清霄殿内的满地狼藉,早已被许墨借着凌晨最暗的时辰,尽数收拾干净。

碎瓷残酒悉数清扫,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,开窗散尽昨夜浓重的酒气,连夜风残留的寒凉也被晨煦慢慢熨平。

唯独掩不住的,是左手小臂上层层缠绕的素白绫布。

昨夜仓促包扎,他心绪慌乱、手抖不止,绷带缠得偏紧,牢牢裹住整条左臂,从腕骨一直蔓延至肘下,宽大的袖口堪堪遮严实,不动之时,半点痕迹不露。

哭过的眼已经冷敷平复,眼底湿红褪去,只余下一层浅淡的倦意,被他刻意压得极深。昨夜自残的崩溃、梦魇的缠扰、心底撕心裂肺的无助,尽数被他封存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。

天亮之后,他依旧是青云仙尊。

温和、从容、温润、无懈可击。

晨钟准时响彻群山,云海翻涌,晨光铺洒满云台讲堂。

众弟子早早列队肃立,身姿端正,屏息等候传道。

不多时,许墨一袭素白仙衣,缓步登临高台。

身姿挺拔清雅,步履平稳从容,眉眼清浅平和,与往日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。若无昨夜那场极致崩塌,无人能从他身上窥见半分异样。

唯有他自己知晓,裹着绷带的左臂始终发僵,皮肉之下的细密伤口隐隐作痛,钝麻感顺着肌理蔓延,就连抬手挥动折扇的动作,都靠着右臂发力,带着一丝克制的僵硬。

他如常执扇,轻点虚空,慢条斯理指点弟子功法破绽,音色清润平稳,字字温和有度。

台下弟子俯首听教,心神恭谨,无人分心,更无人察觉师尊藏在左袖中的隐秘。

众人只隐约看见,今日师尊的左手总是安静垂于身侧,很少抬起,偶尔左臂不经意晃动,袖口紧贴臂身,不曾掀起半分。

少数弟子瞥见露在袖口外的左手腕,缠着一圈整齐的白绫。

只当是寻常练功劳损、磕碰擦伤,修仙之人难免筋骨不适,绑上绫布舒缓筋骨再正常不过。

无人多疑,无人深究。

满堂道音朗朗,一切安稳如常。

唯有立在身侧值守的许安,目光寸寸不离那人,心底的疑虑与惶忧从未消散半分。

他一夜未眠,守在偏阁,彻夜悬心。

此刻静静凝望,越看越觉不对劲。

寻常手部不适,只需缠裹手腕足矣,轻薄便利,绝不累赘。可方才许墨一瞬抬臂、袖摆微扬的刹那,许安目光极锐,清晰瞥见——

那素白绷带根本不止手腕一圈。

是从左手腕骨向上,密密缠绕,层层叠叠,整整连通整条左臂,严严实实裹满半条手臂,遮得密不透风。

那一瞬的画面,狠狠扎进许安心底。

心脏骤然一缩,昨夜所有的不安、所有的诡异、所有遮掩的破绽,瞬间串联起来。

手部不舒服,何须缠满整条小臂?

何须缠得这般严实、这般刻意、这般不敢见光?

心底的惶恐瞬间翻涌,压得他呼吸微滞。

他强压下眼底的慌乱与疼惜,待晨间课业落幕,弟子尽数退去、云台之上只剩二人之时,才轻步上前,身姿恭谨,语气尽量平稳柔和,不带半分逼压:

“师尊。”

许墨闻声侧首,浅蓝眼眸温润如常,淡淡看向他:“怎么了?”

许安目光轻轻落在他垂落的左手臂袖口,视线克制而认真,轻声询问:

“您左臂也缠着绷带?弟子方才看见了。”

许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
心底瞬间绷紧,一丝极淡的慌乱悄然窜起,快得无人察觉。

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神色淡然,语气轻描淡写,完美复刻往日安抚弟子的温和模样,从容遮掩:

“无事。”

“最近左手筋骨不太舒服,连带小臂酸胀发僵,绑一圈绫布束着,会舒缓些。”

说辞天衣无缝,温柔稳妥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若是换作寻常弟子,定然全然信服。

可站在他面前的是许安。

是陪了他六年、看透他所有隐忍、摸清他所有伪装、昨夜亲见他满殿狼藉的许安。

许安如何会信。

他看着师尊刻意松弛的眉眼、刻意平淡的语气、刻意掩藏僵硬的左臂,心口酸涩发胀,却依旧放软语调,带着晚辈最温顺、最体贴的迁就,轻声提议:

“那您取了吧。”

“弟子略通筋骨推拿,帮您按按,舒活经脉,比缠着绷带舒服得多,也好得更快。”

话音温柔赤诚,毫无试探恶意,只有满心担忧与真心相待。

可这句话落在许墨耳中,却如同骤然绷紧的弦。

拆绷带。

意味着暴露所有伤痕。

意味着昨夜所有失控、所有自残、所有崩溃的狼狈,尽数曝光在许安眼前。

绝对不行。

他心底的慌乱瞬间放大,克制多年的防备心骤然竖起,几乎是脱口而出,语速微快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与抗拒:

“不必。”

两个字,短促、僵硬、带着刻意的疏离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气微微一滞。

许墨自己也微微一怔,下意识放缓语气,试图弥补方才过于生硬的失态,轻轻垂眸,淡淡补了一句:

“就这样便好,不用麻烦。”

他垂着手,左臂悄悄往后收了半寸,整个人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,将受伤的小臂彻底藏于左袖后、隐于阴影之下。

看似从容依旧,可那瞬间的慌乱、本能的抗拒、突兀的防备,早已被许安尽收眼底。

许安静静立在原地,看着他刻意躲闪的姿态,看着他故作平静的眉眼。

彻底懂了。

根本不是筋骨酸胀。

这绷带,是遮羞,是掩伤,是他死死护住、绝不允许任何人窥探的破碎与崩溃。

风过云台,晨光温柔,山色清平。

两人静默相对,一派安然表象。

可许安的心,已经一点点沉到谷底。

他的师尊,在拼命藏起自己的伤痕,藏起自己的痛苦,藏起自己濒临破碎的灵魂。

独自硬扛,独自煎熬,无人可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