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荒岭的腹底,沉压着一座被群山封埋千年的上古墓穴。阴风穿洞,腐土沉霉,整座古墓死寂得不见半分生息。殉道甬道绵延漆黑,机关暗藏,石钉落顶、翻板藏刃、毒烟地火层层迭起,每一寸砖石仿佛都在伺机噬命。
师徒二人一路破火避雷,闯过重重杀阵,越深入墓心,壁间越覆上厚重惨白石膏,掩尽旧朝葬痕,只余下一片死静的灰白。破开最后一道玄铁墓门的刹那,无尽白雾扑面而来。眼前并非主墓室,而是一片永续轮转的地底石膏迷宫。
巷道纵横交错,无始无终,整片天地被惨白覆尽,吞尽灵光。迷宫深处,整齐空洞的踏步声缓缓逼近,成片石膏人偶踏雾而行,无面无瞳、肢体僵硬,碎之又凝、杀之不竭,是守墓不灭的墟煞傀儡。二人即刻入局缠斗。
许墨雷光裂雾,紫电镇煞;许安冰刃缠杀,黑白灵力相辅相成。然而这座古墟阵法诡异绝伦,越杀阵势越乱,白雾锁息、迷局移位,神识被层层隔断。恰逢地脉巨震,迷宫大阵重启。裂谷横劈巷道,石壁轰然合拢,漫天傀儡疯扑堵截,浓雾倾覆吞野。只一瞬,咫尺相隔,气息、人影、灵息尽数断绝。
许安彻底失联。许墨孤身陷在永动迷宫之中,不眠不休破阵追索,在无边惨白死地里熬尽光阴。不知过了多久,轮转暂歇,雾色稀薄,他终于在阵心石室前,看见了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少年立在微光之下,黑衣缀蓝,高马尾依旧利落如旧,肩头沾着石膏细尘。抬眸时眼底含着劫后余生的慌乱与暖意,声线微哑。举止言行、神情气色,分毫无差,真切得无可挑剔。
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,许墨所有戒备尽数卸下。他以为是绝境逢生,万幸重逢。此后数日,石室安稳无扰。身旁的许安温顺安静,打坐调息、答话闲谈、整理衣袍,懂事稳妥,一如往日。相处温柔妥帖,找不出半分异常。偶尔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神识空茫,也被许墨强行归为绝境疲累、阴气扰神。他一遍遍自我安慰,是自己太紧张,多虑了。
时日静静流逝,所有细碎的违和感都被安稳的假象层层掩埋。直到随身干粮耗尽,石室仅剩一方雕花玄木食盒。此盒是昔日山居之时,许安亲手雕磨、亲手设下的私锁机关,纹路独一无二、灵巧简易,防潮防滞,伴他们行路多年,于他而言熟稔至极,绝无打不开的道理。
许墨轻声开口:“安儿,取些干粮出来。”少年抬手接过木盒,指尖落于锁扣之上。本该行云流水的解锁动作,此刻却变得滞涩、生硬、笨拙。他反复摩挲试探,数次扣动,精巧的私锁纹丝不动。
良久,他垂眸淡淡吐出二字:“打不开。”无诧异、无窘迫、无困惑,语气平直刻板,像一台没有情绪的器物,复述着既定答案。许墨面上温声宽慰:“地底湿气太重,许是木锁朽滞了。”可心底深处,冰封已久的疑云骤然破土,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。
他太清楚。这锁不惧岁月、不畏潮湿。能打不开的,从来不是木盒,而是眼前这人根本没有许安的本心灵韵。为印证心底最坏的猜测,许墨默然取出袖中仅剩的桂花糕。桂香清甜软糯,是许安刻入骨髓的偏爱。往日哪怕绝境困顿,只要有桂花糕,少年必会眉眼柔和,尽数食尽,从无例外。
可此刻。假许安接过糕点,浅浅吃了两三口,便垂眸停滞,再无半分食欲。香甜入鼻,形同嚼蜡。不爱毕生所喜,不开亲手所制。两处入骨习性尽数相悖,所有温柔假象、所有自我欺骗,在这一刻彻底崩碎、荡然无存。
石室温度骤降,死寂压顶。许墨眼底温情寸寸褪尽,只剩沉沉阴寒。他凝视着眼前熟悉至极的眉眼,声线冷彻骨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短暂的死寂后,静坐的少年缓缓起身,抬手拍去衣摆根本不存在的浮尘。那张温顺干净的面容上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僵硬扭曲的弧度——不是活人的笑意,是石膏开裂般、冰冷诡异的假笑。“没想到……还是被你发现了。”
温柔音色不变,内里却裹着千年墓墟的阴戾。许墨掌心雷光暗涌,字字紧绷:“许安在哪?”“你的徒弟?”假许安低低发笑,起初轻浅,转瞬化作癫狂刺耳的大笑,回荡在密闭石室之中,阴森可怖:“哈哈哈——他怕是早就死在这迷宫深处了!”
他抬眼,空洞的眼底翻涌漆黑煞气,恶意灼灼:“你这般念他,那我便送你下去,陪他一同葬在这万古荒冢,如何?”话音落,狂风骤起!周遭白雾狂乱翻涌,石膏碎末漫天乱飞,假许安周身煞气暴涨,骤然暴掠而出,五指凝煞,招招狠戾噬心。
虚影终究是墟阵假形,不堪正道雷霆。许墨身形未退,紫电轰然炸涌,刺眼雷光顷刻铺满石室。只一击碰撞!闷响震彻四壁,假许安煞势崩碎,身躯剧烈踉跄倒退,体表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雪白裂纹,如同即将碎裂的瓷胎,咔咔声不止。
少年温润的皮囊层层剥落,底下露出傀儡惨白僵硬的肌理,死寂、空洞、毫无活气。原形毕露。“你杀我没用!”虚影裂痕蠕动,嘶哑癫狂,“我不是天生邪物!我是借你徒儿灵韵所化!”
“那日失散,他坠入迷宫阵眼,被千年墟丝缠缚成茧!整座古墓抽他灵韵、夺他心性、掠他记忆,以他本命为本,造出我这具分身!”“你相伴数日的安稳温柔,你信以为真的重逢,全是他被囚茧中、生生被抽灵饲魔换来的假象!”
一字一句,诛心彻骨。许墨脑海轰然空白,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为何不识私锁?因它无许安指尖灵韵。为何厌弃桂糕?因它无许安本心喜好。为何神识探空、有形无魂?因为真魂被囚,此地只剩窃灵空壳。
七日朝夕相伴,七日自我宽慰。原来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以少年苦难为代价的骗局。滔天怒火与后怕席卷五脏六腑,许墨眼底彻底覆上雷霆戾气,掌心仙力凝至巅峰。“聒噪。”
紫电贯体而下!轰鸣巨响震得整座地底迷宫剧烈震颤!假许安的傀儡身躯瞬间炸裂,漫天石膏碎粉被雷光焚净,彻底消散无踪。虚影覆灭的刹那,后方封闭的石膏岩壁轰然开裂,幽深暗道显露而出。一缕微弱、破碎、濒临枯竭的黑白灵韵,从深处缓缓溢出。
是真正的许安。许墨瞬身掠入阵心。暗道尽头,半空悬着一枚巨大通透的雪白茧蛹,万千细密茧丝纵横交错,死死缠缚、禁锢、封困正中的少年。许安闭目垂首,面色苍白如纸,高马尾凌乱垂落,四肢被茧丝锁死,经脉尽数封禁。他动弹不得、无法言语、无力睁眼,只能静静承受灵韵被茧丝持续抽离,供养整座古墓阵法与无数傀儡。
整整七日。他困于无声绝境,独自熬尽苦楚,沦为墟阵活祭。许墨指尖微颤,压下雷霆暴怒,以最温润纯粹的仙力,小心翼翼拆解千年茧丝。白絮簌簌纷飞,层层囚笼尽数剥落。失重的少年轻轻下坠,被许墨稳稳拥入怀中。
身躯刺骨冰凉,气息微弱游丝,灵力枯竭,经脉残破,周身生机几近散尽。良久,许安才勉强掀开一线眼帘,唇瓣轻颤,声线破碎不堪:“师尊……”“我在。”许墨紧紧拥住他,嗓音压着难以克制的沙哑与后怕。“为师来晚了。”
可这句话未落,少年经脉深处蛰伏已久的暗煞骤然彻底失控、疯狂暴动!七日茧囚灵竭,经脉破损溃裂,早已压不住邪煞。漆黑煞气瞬间泛滥周身,撕裂脉络、侵噬心脉。许安身躯骤然痉挛发抖,剧痛穿骨,细碎的痛哼死死卡在喉间,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,转瞬被黑雾吞没。
脱茧未安,又逢煞崩。古墓依旧震颤,迷宫杀机未消,这片万古死地,从未打算放过他的少年。许墨低头怀抱着剧痛难忍、摇摇欲坠的少年,眼底温情彻底湮灭,只剩一片覆尽地底的冰冷雷霆。
他望着无边惨白死寂的迷宫,一字一顿,声沉如狱:“伤我徒儿,此墟,必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