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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服私访

国师谋

韩世忠的府邸还是三年前的样子。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,露着牙,威风不减。门楣上“韩府”二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清辞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领,摸了摸发髻,确认那根素银簪子没有歪。包袱里装着保定的红枣、核桃、一包刘婶硬塞的驴肉——她说韩公牙口不好,驴肉切得薄如纸,应该嚼得动。

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跑出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沈姑娘,韩公请您进去,快请快请!”沈清辞跨进大门,穿过前厅、中堂,来到后院。韩世忠坐在那棵老松树下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,手里拄着那根雕着仙鹤的拐杖。三年不见,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一张揉皱的宣纸又被揉了一次。但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亮得很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
他看见沈清辞,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笑。他看着她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,穿着一件霜白色的汉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,不施脂粉,干干净净的。阳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走到他面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。

“沈清辞拜见韩公。韩公别来无恙。”

韩世忠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“三年不见,长高了,瘦了,下巴尖了。但还是好看。”沈清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韩公谬赞。”韩世忠摆了摆手。“不是谬赞。是实话。老夫这辈子不说假话。”

他让沈清辞坐下,让丫鬟上茶。茶是好茶,龙井,比萧天祐家的还好。沈清辞喝了一口,苦的,但苦过之后有一丝甘,像她这三年。韩世忠也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,铺在桌上。沈清辞一看,是她三年前写的那首诗——“二十载边关月,三千里塞上霜……”

她的脸又红了。

韩世忠指着那首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完了,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老夫把这首诗裱起来了,挂在正堂。来的客人都看见。有人问,这是谁写的?老夫说,一个保定的小姑娘,今年才十四。有人不信,老夫就骂他。”沈清辞忍不住笑了。

“韩公,您骂人家做什么?”“不信就该骂。老夫这辈子不说假话。”

韩世忠又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张银票。沈清辞看了一眼面额——五十两。她连忙摆手。

“韩公,这太多了,民女不能收——”

韩世忠把银票推过去。

“不是给你的。是给你的盘缠。你不是要考会试吗?京城物价贵,住店要钱,吃饭要钱,买书要钱。五十两够你花一阵子了。不够再跟老夫说。”
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看着那张银票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
“韩公,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韩世忠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没想到的话。

“因为你写了一首诗,让老夫想起了边关的兄弟。他们死了,老夫还活着。老夫替他们花点钱,怎么了?”

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有哭出声。韩世忠假装没看见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“行了,别哭了。哭花了脸,出去不好看。你不是要去醉仙楼吗?去吧。老夫就不留你吃饭了。醉仙楼的菜比老夫家的好。”沈清辞破涕为笑,站起来,又行了一个礼。

“谢谢韩公。”

韩世忠摆了摆手。“走吧走吧。别让那帮文人等急了。”

沈清辞走出韩府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票,五十两,够她花好久了。她把它折好,塞进袖子里,和那把黄杨木梳放在一起。梳子硌着银票,银票贴着梳子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
醉仙楼还是那个醉仙楼,三楼高,飞檐翘角,挂着几十盏灯笼,把整座楼照得像一座水晶宫。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,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。有喝酒的,有聊天的,有听曲的,有下棋的。她穿着一件霜白色的汉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不施脂粉,干干净净的。她走进去的那一刻,大堂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有人认出了她——“是那个保定来的女解元!”“沈清辞!三年前在醉仙楼写过诗的那个!”“她中举了!第一名!”“她怎么又来了?”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了出来,窸窸窣窣的。沈清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走到二楼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小二跑过来,满脸堆笑。“姑娘,您喝点什么?”沈清辞说:

“一壶龙井,一碟瓜子,一碟桂花糕。”小二应了一声,跑了。

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,人少一些,也雅致一些。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桌,两个老者正在对弈,周围站着几个观棋的人。沈清辞端着一杯茶,走过去,站在旁边,看着棋盘。黑棋和白棋绞杀在一起,形势胶着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一个老者落下一子,另一个老者捻着胡子,想了很久,落下一子。棋盘上的形势变了,黑棋有了一个突破口,白棋的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缝。沈清辞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:“白棋的第八十三手,走错了。应该走天元。”两个老者同时抬起头,看着她。周围的人也看着她。有人认出了她,小声说:

“是沈解元。”

老者捻着胡子,看着棋盘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姑娘说得对。白棋第八十三手,确实走错了。老夫输了。”他把棋子一推,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沈清辞。“姑娘,你来一局?”

沈清辞摇了摇头。“晚辈棋艺不精,不敢献丑。”老者笑了。

“你一眼就能看出第八十三手走错了,还说不精?来,别谦虚。”

沈清辞推辞不过,坐了下来。

她执白,对手是一个中年文士,执黑。棋局开始,沈清辞落子很慢,每一步都想了很久。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——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,像在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中年文士的棋风凌厉,一上来就猛攻,想速战速决。沈清辞不慌不忙,守住了自己的阵地,一点一点地往外推。下到第五十手的时候,中年文士的攻势被化解了,他的棋形出现了一个破绽。沈清辞没有去攻那个破绽,而是继续巩固自己的阵地。中年文士急了,又发起一轮猛攻,沈清辞又守住了。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,中年文士的额头冒出了汗珠,他的棋子已经被分割成几块,首尾不能相顾。沈清辞还是不攻,只是稳稳地走自己的棋。中年文士终于认输了。

“姑娘,你的棋,太稳了。稳得让人绝望。”

沈清辞笑了笑。

“棋如人生,稳一点,走得远。”

周围响起一阵掌声。有人叫好,有人议论,有人摇头晃脑地品评。沈清辞站起来,把位置还给老者,回到自己的桌前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味更重了,但她觉得好喝。
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人走了上来,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穿着纪色的锦袍,腰束金丝玉带,脚蹬梅茌鹿皮靴。他的面容清瘦,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不怒自威。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,腰悬长刀,目光如电。二楼的人看见他们,脸色都变了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转过身,有人悄悄溜下了楼。窃窃私语变成了死寂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沈清辞端着手里的茶杯,没有动。她看着那个中年男子,中年男子也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一个侍卫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棋桌旁边。中年男子坐下来,看着棋盘上那盘还没收的残局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。

“白棋赢了吗?”

没有人敢回答。中年男子又问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“白棋赢了吗?”

沈清辞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棋桌旁。

“赢了。黑棋的第九十七手走错了,如果走左下角,还有一搏。但他走了中腹,输了。”

中年男子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沉,像一把秤,在掂她的斤两。沈清辞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。

“你是谁?”中年男子问。

“保定府,沈清辞。”

“那个女解元?”

“是。”

中年男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胆子很大。别人都不敢说话,你敢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“别人不敢说话,是因为他们怕您。我不怕您,是因为我不知道您是谁。”

中年男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“你不知道我是谁,就敢跟我说话?”

“您是人,我也是人。人跟人说话,不需要知道是谁。”

中年男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下。下一盘。”

沈清辞坐下了。侍卫把棋盘收好,重新摆上棋子。沈清辞执白,中年男子执黑。棋局开始,中年男子的棋风和刚才那个文士完全不同。他不急不躁,不攻不守,每一步都走得很随意,像是根本没把棋局放在心上。但他的棋形很稳,稳得像一座山,任你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沈清辞的棋还是那样——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一步一步地往前推。两个人下得很慢,每一步都想了很久。周围没有人敢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
下到第六十手的时候,中年男子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刚才说,棋如人生,稳一点,走得远。你觉得自己走得远吗?”

沈清辞落下一子。“远不远不知道。但我会一直走。”

中年男子落下一子。

“走到哪里?”

“走到金銮殿上。”周围倒吸一口凉气。有人吓得脸色发白,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。中年男子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。

“金銮殿?你想做官?”

“想。”

“做什么官?”

“丞相。”

周围又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次有人差点站不稳,扶住了墙。中年男子落下一子,看着棋盘,沉默了良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“你觉得,当今皇上怎么样?”
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中年男子——他的目光很沉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,不是随便问问的。

她想了想,开口了。“皇上登基十余年,开疆拓土,四海升平。论武功,他是不世出的雄主;论文治,他重用贤臣,整顿吏治。百姓们都说,这是盛世。”

中年男子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
沈清辞停了一下,落下一子,继续说。“但是——盛世之下,百姓苦。连年征兵,壮丁都被拉去了边关。田没人种,地没人耕,老人饿死,孩子冻死。边关的将士,打了胜仗,封赏的是将军,死了的士兵,抚恤金到不了家属手里。皇上知道吗?不知道。他坐在金銮殿上,听到的都是‘陛下万岁万万岁’,没有人告诉他,他的百姓在饿肚子。”

二楼的空气凝固了。没有人敢动,没有人敢呼吸。四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,只等一声令下。沈清辞没有看他们,她看着中年男子。中年男子也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不悦,而是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惊讶,又像不是惊讶;像是欣慰,又像不是欣慰。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听过真话的人,忽然听见了一句真话。

他落下一子,声音很轻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说的这些话,够杀头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但您问了我,我不能骗您。”

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棋盘,落下一子。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四个侍卫齐刷刷地跪下了。中年男子看着沈清辞,一字一顿地说:“朕,就是你说的那个不知道百姓疾苦的皇上。”

沈清辞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手指在袖子里发抖,但她没有跪。她坐在那里,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红色的锦袍,金丝玉带,梅花展皮靴。清瘦的面容,高耸的眉骨,深邃的眼窝,薄薄的嘴唇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什么那些人不敢说话,为什么侍卫带着刀,为什么他的棋下得那么随意却那么稳。他不是在跟她下棋,他是在跟她下棋。

沈清辞站起来,退后一步,跪了下去。“民女沈清辞,不知陛下驾临,言语冒犯,罪该万死。”

天子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沉沉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二楼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
天子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清辞看见了。

你刚才说,你走到金銮殿上,想做丞相。”沈清辞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“朕今天告诉你,丞相不是想做就能做的。你得先考中进士,考中状元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朕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真话就给你官做。朕不是昏君。”

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。

“但是——”

天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,

“朕很久没有听过真话了。今天听了,不亏。”

他转过身,走了。四个侍卫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整齐划一,咚咚咚咚,像擂鼓。楼梯口传来下楼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二楼的人还跪着,没有人敢起来。沈清辞跪在地上,膝盖硌着地板,很疼。她的心跳还是很快,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薄了底的青布鞋。鞋面上沾了一片茶叶,是刚才下棋时溅上去的。她伸出手,把茶叶拂掉了,没有拂干净,又拂了一下,还是没有拂干净。她放弃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站起来,有人下楼,有人小声说“她完了”,有人说“她胆子太大了”,有人说“皇上没治她的罪,也许没事”,有人说“你懂什么,皇上现在不治,回去一道旨意,她就没了”。沈清辞听着那些话,没有动。她跪在那里,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。

一个老者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声音很轻。“姑娘,起来吧。皇上走了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老者。老者的眼睛里有同情,有惋惜,还有一丝说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