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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元

国师谋

放榜那日,保定城万人空巷。天还没亮,府学门口已经挤满了人——考生的家属,看热闹的百姓,卖吃食的小贩,还有几个专门替人抄榜的文士,手里拿着纸笔,准备第一时间把榜单抄下来,送到各个客栈酒楼去。沈砚清天不亮就出了门,沈怀瑾拦他,说“你去了也看不懂”,沈砚清说“我看不懂,但我跑得快”,然后就跑了,沈怀瑾在后面追,没追上。

沈清辞没有去。她坐在后院的槐树下,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《孟子》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翻到“梁惠王上”那一章,页角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,是三年前留下的。她摸了摸那块水渍,想起三年前趴在桌上睡着了,口水洇湿了书页,沈砚清把她抱到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那时候她十三岁,现在她十七了。四年,考了一个童试,一个乡试。下一个,会试。

她不敢想了。

沈鹤亭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烟袋,烟早就灭了,他没有点。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,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坐在槐树下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坐在这棵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《三字经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错了,自己纠正,纠正了,又念错,急得直跺脚。那时候她才五岁,五岁就认得字了,比他三个哥哥都强。他当时就想,这个闺女,可惜了,是个女子。后来她说不做大夫要做丞相,他觉得她疯了。后来她考了案首,他觉得自己也许看错了。后来她去京城,写了一首诗,韩世忠裱起来挂在正堂,他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女儿。

沈砚清跑回来了。他从巷口跑进来,鞋跑掉了一只,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,喘着粗气,脸色红得像煮熟的虾。沈清辞站起来,手里的《孟子》掉在了地上,她没有捡。沈砚清跑到她面前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沈清辞等着他说话,等了很久,他还在喘。沈怀瑾从后面追上来,也喘着气,手里提着沈砚清跑掉的那只鞋。

“第——第——第——”沈砚清结巴了。

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第——第一名!”沈砚清终于喊了出来,“辞儿!第一名!解元!你是解元!”

沈清辞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,风过了,她还直直地立着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本掉落的《孟子》,翻到了“梁惠王上”那一章,页角上那块水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蹲下来,把书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抱在怀里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沈鹤亭站起来,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他看着女儿,女儿看着书,父女俩隔着半个院子,谁都没有说话。沈砚清哭了,他蹲在地上,光着一只脚,哭得像个孩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沈怀瑾的眼眶也红了,他把沈砚清的鞋放在地上,转身走进厨房,把灶台上的火点着了,锅里烧着水,他打算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沈清辞最爱吃的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整条街都知道沈家的闺女考了第一名。卖馄饨的王老伯把馄饨摊收了,跑到济世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。布庄的刘婶扯了一匹红布,说要给沈清辞做一身新衣裳。卖花的陈婆婆挑着花担子来了,把一篮子栀子花倒在济世堂门口,花香弥漫了半条街。街坊邻居挤在门口,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——“沈大夫,恭喜恭喜!”“沈姑娘呢?沈姑娘出来让我们看看!”“沈姑娘可是咱保定城第一个女解元!”

沈清辞没有出来。她坐在后院的槐树下,手里还抱着那本《孟子》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下头,看着书页上那块水渍,伸出手,摸了摸。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在济世堂的后院,分拣着甘草,跟三个哥哥说“我要做丞相”。那时候他们觉得她疯了。现在她还是想做丞相,但没有人觉得她疯了。至少,没有以前那么疯了。

申承洲是翻墙进来的。前门人太多,挤不进去,他从后院翻墙,跳下来的时候踩翻了竹筛,薄荷叶撒了一地,清凉的气味弥漫开来。沈清辞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竹筛旁边,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腰间别着那把木刀,刀柄上的布条又换了一层新的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他比她高半个头了,眉骨更高,眼窝更深,鼻梁像刀削的一样直。他的嘴唇抿着,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有光,有笑,有水汽,说不清是什么,混在一起,像夏天的雷雨前,空气又闷又热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沈清辞站起来,抱着那本《孟子》,走到他面前。她仰起头看着他——三年前她俯视他,现在她仰视他。时间真快。

“你翻墙进来的?”沈清辞问。

申承洲点了点头。

“前门进不来?”

“人太多。挤不进去。”

“那你不会等会儿再来?”

申承洲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等不了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,竹纸的纹理粗糙,硌着指腹。她想说点什么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沾了一片薄荷叶,绿油油的,像一只小小的蝴蝶。

“第一名。”申承洲说。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
“解元。”

又点了点头。

申承洲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突出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,是练刀磨出来的。他的手很烫,像一团火,烙在她手腕上。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师父,我就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,说不清是疼还是欢喜。她没有抽回手腕,就让他握着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薄荷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,清清凉凉的,像夏天的风。

沈砚清从月亮门后面探进头来,想喊妹妹出去见客,看见这一幕,缩了回去。他靠在墙上,捂着胸口,心跳得很快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,就是慌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前堂走,走了几步又回来,把月亮门关上了。

沈清辞听见了门响,但没有回头。申承洲也没有松手。两个人站在那里,一个低头,一个仰头,谁都不说话,谁都不动。竹筛里的薄荷叶被风吹起来,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肩上、发上、鞋面上。沈清辞先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“承洲,你该放手了。我还要出去见客。”申承洲没有放,又握了几息,才慢慢松开。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过,指腹上的茧蹭着她的皮肤,粗粝的,温暖的。
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是他握出来的。她没有揉,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了。

“你从前门走。”沈清辞说,“别翻墙了,让人看见不像话。”

申承洲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墙根,又翻墙出去了。沈清辞站在院子里,听着墙那边传来落地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翻的薄荷叶,蹲下来,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放回竹筛里。

前堂人声鼎沸。沈清辞从后院走出来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汉服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,脸上不施脂粉,干干净净的。她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像一朵云落在了济世堂的门槛上。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——“沈姑娘出来了!”“解元!沈解元!”“沈姑娘真好看!比状元还好看!”有人喊状元,有人喊解元,有人喊仙女,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有。
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,激不起半点涟漪,但湖知道,它落了。她福了福身,说了一句:“多谢各位乡亲厚爱。沈清辞定当不负众望。”

人群又热闹起来。沈鹤亭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拿着烟袋,烟早就灭了,他没有点。他看着女儿站在门口,月白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她的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嘴角带着笑。他忽然想起她娘。她娘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,站在阳光下,笑得很好看。

沈鹤亭转过身,走进后院。他蹲下来,把地上那些散落的薄荷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放回竹筛里。捡完了,他坐在小板凳上,拿出烟袋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烟袋,烟袋杆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济世”。是他爹刻的,他爹的爹刻的,传了好几代了。他一直以为,这四个儿子里,总有一个会接过这根烟袋,把济世堂传下去。但现在,他忽然觉得,传不传的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儿女有儿女的路,他不能替他们走。

申承洲从指挥使衙门练完刀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走进柳巷,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,他娘正坐在院子里等他。桌上摆着一碗面,面已经坨了,黏在一起,像一团浆糊。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挑起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娘看着他吃,忽然说了一句:“承洲,你师父考了第一名。”申承洲点了点头。“你知道了?”他娘问。申承洲又点了点头,继续吃面。面坨了,不好吃,但他吃得很认真,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蹲在那丛梅花前面。梅花已经谢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丛梅花,看了很久。

“娘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他娘在屋里应了一声。“我要变得更强。”他娘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申承洲站起来,拿起靠在墙边的木刀,握在手里,在院子里劈了起来。月光很好,照在刀锋上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他一刀一刀地劈,没有声音,只有刀锋破空的呼呼声。他劈了五十遍,停下来,喘着气,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薄了底的青布鞋。鞋面上沾了泥,沾了灰,沾了他的汗。他蹲下来,用手把鞋面上的泥擦掉了,擦不干净,又擦了擦,还是擦不干净。他放弃了,把木刀靠在墙上,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那只蜘蛛又不见了,也许死了,也许搬家了,也许换了个角落继续织网,他看不见了。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些纸,一张一张地看——“师父亲我了”“你一定要回来”“师父说我心里有人了”“师父考了第一名”。他把最后一张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,看着上面的字。“师父考了第一名。”他写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这张纸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师父,你是最厉害的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窗外,月亮很圆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枕头上,落在他胸口那张纸上。纸上那几个字在月光中隐隐约约的,像要化开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