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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敢问归期,恐惊少年心

国师谋

沈清辞不知道的是,她前脚刚溜出萧府后门,萧天祐就醒了。老将军在战场上待了二十年,风吹草动都听得见,何况是有人开门闩的声音。他没有动,躺在床上,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消失在巷子里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他没有去追,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会去。

萧景珩也醒了。他住在东厢对面的西厢,推开窗就能看见东厢的门。他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门里出来,穿过院子,打开后门,闪身出去。他没有叫她,也没有拦她。他穿上衣服,跟了出去。不远不近,隔着半条街,她走他也走,她停他也停。她走进醉仙楼,他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,等了半个时辰。她出来,他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走回萧府,看着她从后门进去,看着东厢的灯亮起来,又灭了。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屋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了很久的房梁。

第二天早上,萧天祐坐在饭桌前,喝粥,吃咸菜,面无表情。萧景珩坐在他对面,也喝粥,也吃咸菜,也面无表情。沈清辞坐在萧景珩旁边,低着头喝粥,不敢抬头。她心虚。她以为他们不知道。

萧天祐喝完一碗粥,放下碗,看着沈清辞。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沈清辞抬起头,挤出一个笑容。“挺好的,萧大人。谢谢萧大人关心。”萧天祐“嗯”了一声,又盛了一碗粥,继续喝。沈清辞松了一口气。

她不知道的是,萧天祐和萧景珩都知道。他们不但知道她出去了,还知道她去了醉仙楼,知道她写了诗,知道那个摇折扇的年轻人说了什么,知道那个老者说了什么,知道她写的每一句诗。因为醉仙楼里那些文人,议论了一整夜。

萧家在京城有故交。醉仙楼的老板姓周,是萧天祐当年在边关的旧部,腿受了伤,退了下来,开了这座酒楼。他认出了沈清辞——不是认出了她的人,是认出了她的衣裳。月白色汉服,云纹缎,绣着兰草。这件衣裳在保定城也许不算什么,在京城的醉仙楼里,却是独一无二的。周老板给萧府递了个信儿,说“萧大人,您府上那位沈姑娘,昨晚来醉仙楼了”。萧天祐收到信儿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看完信,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铜盆里,黑黑的一团。

那些文人,确实议论了一整夜。沈清辞走后,醉仙楼的二楼炸开了锅。

“这姑娘谁家的?生得真好看。”

“诗写得一般,但那股子劲儿,不一般。”

“‘恐惊少年心’——这少年是谁?她心上人?”

“看她年纪不大,十四?十五?就有心上人了?”

“十四不小了。我娘十四的时候,都定亲了。”

“定亲是定亲,写诗是写诗。你娘给你爹写过诗吗?”

“我娘不识字。”

“那不就结了。这姑娘识字,会写诗,有心上了人,写出来,不丢人。”

“不丢人?她才多大?懂什么叫情?”

“你多大?你懂?”

“我二十一,我懂。”

“你懂个屁。你上个月还给醉月楼的小翠写情诗,人家没理你。”

哄堂大笑。那个二十一岁的书生红了脸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老者捻着佛珠,一直没有说话。等那些人笑够了,闹够了,他才开口。“你们啊,一辈子写诗,写不过一个十四岁的丫头。”众人安静下来,看着老者。老者把沈清辞的诗稿从桌上拿起来,念了一遍——“春夜柳巷深,柴门掩旧痕。灯下读书子,月下倚门人。千里京城远,一梳黄杨温。不敢问归期,恐惊少年心。”

念完了,他把诗稿放下,看着众人。“你们写的那些诗,‘春夜’‘春宵’‘春色’,写来写去,不是花就是月,不是酒就是愁。花是别人的花,月是古人的月,酒是李白的酒,愁是杜甫的愁。你们写的,都是你们读过的东西。”他拿起沈清辞的诗稿,晃了晃。“她写的,是她自己的东西。柳巷、柴门、读书子、倚门人、黄杨梳、少年心——她写的,是她自己。你们写的诗,没有你们。她写的诗,全是她。”

二楼安静了很久。那个摇折扇的年轻人收起折扇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老先生,您说的都对。但我还是想问——那少年是谁?京城那个,还是保定那个?”老者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管他是谁。反正是她心里的人。”年轻人笑了。“十四岁就有心里的人了,真早。”老者捻着佛珠。“早?不早。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一个让你写诗的人,不容易。遇到了,别管早晚。”

摇折扇的年轻人沉默了。他把酒杯倒满,又喝了一杯。他没有再说话,但他在心里想——他二十一岁了,还没有遇到一个让他写诗的人。那个十四岁的丫头,比他幸运。

这些议论,沈清辞不知道。她不知道醉仙楼的文人议论了她一整夜,不知道周老板给萧府递了信儿,不知道萧天祐烧了那封信,不知道萧景珩跟在她身后走了半个京城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昨晚偷偷跑出去了,她爹不在这里,萧大人不知道,萧公子也不知道。她安全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萧景珩知道她写的每一句诗。

他跟在沈清辞身后,在醉仙楼对面站了半个时辰。他听不见楼上的声音,但他看得见灯光,看得见人影,看得见沈清辞离开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他好奇她在楼上经历了什么。第二天,他去了醉仙楼。周老板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——诗会,题目,那些人的诗,沈清辞的诗,老者的话,那些人的议论。周老板说完了,看着萧景珩。“萧公子,沈姑娘那首诗,你要不要看看?”萧景珩说“不用”。他转身走了。

他不用看。他已经知道了——“不敢问归期,恐惊少年心。”他走在长安街上,春风吹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沈清辞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街的样子,想起她在国子监门口仰头看匾额的样子,想起她在茶馆里低头喝茶的样子,想起她昨晚穿着月白色汉服穿过院子的样子。他想,那个少年是谁?是保定那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吗?还是别人?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明白。他没有问。他不会问。那是她的心事,不是他的。

几天后,沈清辞收到了从保定寄来的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沈清辞亲启”,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她认出来了——是申承洲的字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写着五行字——

“师父,你去京城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等了你一整天。你是不是忘了?我很生气。但你回来我就不生气了。你要早点回来。”

沈清辞看着这五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信纸折好,贴在胸口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笑了。那个小气鬼,果然生气了。但她不怕。他生气,她回去哄哄就好了。她有的是办法哄他。红烧肉、桂花糕、新鞋子,或者——一个“吹灰”的吻。她笑了一下,把信纸收进袖子里,和那把黄杨木梳放在一起。两样东西挨着,安安静静的。

她铺开一张纸,研了墨,提笔回信——

“承洲,我没有忘。我每天都想你。你好好读书,等我回来。师父。”

她写完了,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