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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徒弟的担心

国师谋

马车出了保定城,一路向南。

春天的田野绿得晃眼。麦苗青青的,铺天盖地,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波浪。路边的杨树发了新叶,嫩黄嫩黄的,在阳光下透亮得像一片片薄玉。偶尔有一两只鸟从车窗外飞过,叫几声,又飞远了。

沈清辞坐在马车里,掀着车帘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
她看了很久,忽然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皱了皱眉。

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。

什么事呢?

她想了想——药柜锁了,窗花贴好了,衣服带够了,梳子也带上了。父亲交代的注意事项都记住了,三个哥哥的叮嘱也都装在心里了。申承洲的功课布置到《论语》第四篇了,够他学半个月的。他的药也够吃了,他娘的病已经好了,不需要再吃药了。

好像没什么遗漏的。

沈清辞又想了想,还是没想起来。

算了。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

她放下心来,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,翻开来,看了起来。

马车晃悠悠的,书上的字也跟着晃。看了一会儿,眼睛酸了,她就把书放下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保定城里,有人快急疯了。

申承洲那天起得很早。

天还没亮他就醒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爬起来,穿好衣服,洗了脸,坐在桌前开始读书。《论语》第四篇,“里仁”篇,沈清辞上次给他划了十句,让他背熟。他背了三遍,觉得差不多了,又默写了一遍,检查了错字,改了,又默写了一遍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
天已经大亮了。

师父该来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巷口张望。

没有人。

他又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书,又放下,又站起来,又走到门口,又张望。

还是没有人。

他娘从屋里出来,看见儿子在门口进进出出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,忍不住笑了。“承洲,你师父今天可能有事,晚些来。你别急。”申承洲“嗯”了一声,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那些字好像都在动,扭来扭去的,像一条条小蛇。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,又走到门口。

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
申承洲蹲在门槛上,双手托着腮,看着那只猫。

猫看了他一眼,舔了舔爪子,继续晒太阳。

他等了很久。等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,等到那只猫伸了个懒腰走了,等到他娘的午饭做好了,端上桌了,凉了,又热了,又凉了。

师父没有来。

申承洲蹲在门槛上,从早上蹲到了中午。他的腿麻了,站起来跺了跺,又蹲下去。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,他没有去吃午饭。他吃不下。他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猜测——师父是不是生病了?师父家里是不是出事了?师父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?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
“承洲,吃饭了。”他娘在屋里喊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你都蹲了一上午了,怎么会不饿?”

“不饿就是不饿。”

他娘端着碗走出来,把碗塞进他手里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,面条坨了,黏在一起,像一团浆糊。他挑起一筷子,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咽不下去。不是面条不好吃,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

他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
“娘,我去济世堂看看。”

他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他。“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
申承洲跑出了柳巷。

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的,溅起细小的尘土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因为跑得太快,是因为害怕。他害怕到了济世堂,发现师父真的生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他害怕到了济世堂,发现济世堂关门了,门上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“停业”两个字。他害怕到了济世堂,发现师父不在,谁都不在,所有人都走了,只留下他一个人。

他不敢想了。他加快了脚步,跑得气喘吁吁,跑到济世堂门口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门开着。

他松了一口气。心还在跳,但不像刚才那么慌了。他直起腰,走上台阶,跨过门槛。

沈砚清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他拨算盘珠子的技术很差,噼里啪啦地响,但总是算错,算一遍错一遍,算两遍错两遍,算第三遍又忘了第一遍的结果。他正算得满头大汗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申承洲站在门口,头发跑散了,脸跑红了,气喘吁吁的。

“你师父不在。”沈砚清说完,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。

申承洲愣住了。他站在门口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。“师……师父去哪了?”

沈砚清头也不抬。“京城。”

申承洲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”

“京城。跟萧大人一家进京了。昨儿走的。”

申承洲站在那里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比疼更难忍受的感觉。像是有人把他的心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使劲地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沈砚清觉得不对劲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沈砚清看见申承洲的脸——白得像纸,眼眶红得像兔子,嘴唇在发抖。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小树,随时都会折断。

沈砚清放下算盘,站起来。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
申承洲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济世堂。他的脚步很慢,一步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柳巷的。他只知道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蹲在自家门口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
他没有哭。他不哭。他是皇帝。皇帝不哭。

但他的肩膀在抖。

他娘从屋里出来,看见儿子蹲在门口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说话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拍了好一会儿,申承洲才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痕。他没哭,但他的眼眶里全是水,亮晶晶的,像蓄了两汪泉。

“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父去京城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没有告诉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申承洲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。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她忘了。”

他娘没有接话。她蹲在儿子身边,陪着他,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。槐树发了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经这样蹲在门口,等一个人。那个人等到了,后来又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她没有告诉儿子这些。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像拍一个很小的孩子。

“承洲,你师父不是故意的。”

申承洲没有回答。

那天晚上,申承洲没有吃饭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点了一盏油灯,坐在桌前,面前铺着一张纸,纸上空空的,一个字也没有。他握着笔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落笔了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石头。

“师父,你去京城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等了你一整天。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。我以为你生病了,跑去济世堂找你。你三哥说你去了京城。你走的时候都没有跟我说一声。”

他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觉得它们好丑。他把那张纸揉成团,扔在地上。又铺了一张新的,重新写。

“师父,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会好好读书的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也会好好读书的。你回来的时候,我肯定把《论语》第四篇背得滚瓜烂熟。一个错字都没有。”

他写到这里,又停了一下。他看着“回来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话。

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他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和那张写着“师父亲我了”的纸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
房梁上那只蜘蛛又在织网了。一圈一圈,一圈一圈。

申承洲看着那只蜘蛛,看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里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闭着眼睛,在心里把沈清辞教他的《论语》第四篇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“子曰: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子曰: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……”

背到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断了。他停下来,把被子掀开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他忽然很害怕。不是怕黑,是怕沈清辞不回来了。京城那么大,那么远,有那么多人,那么多书,那么多好玩的东西。她会不会觉得保定太小了,柳巷太破了,他太笨了,不想回来了?

申承洲把被子重新蒙在头上,蜷成一团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很久很久,才终于睡着了。梦里,沈清辞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,朝他招手。他跑过去,想拉住她的手,但怎么跑都跑不到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模糊糊的,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
“承洲,我回来了。”

申承洲在梦里笑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,穿上衣服,洗了脸,坐在桌前,开始读书。没有师父盯着,他也要读书。他答应过她的。

他把《论语》第四篇翻开来,从第一句读到最后一局,又从最后一句读到第一句。读了十遍,背了十遍。背到第十一遍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放下书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张纸。一张写着“师父亲我了”,一张写着“你一定要回来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巷口。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猫又来了,蹲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
申承洲蹲在门槛上,双手托着腮,看着那只猫。

猫看了他一眼,舔了舔爪子,继续晒太阳。

他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
师父没有回来。但她在路上了。坐在马车上,往京城的方向,越走越远。她不知道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那个人很小,很瘦,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,蹲在门槛上,从早上等到晚上,从晴天等到雨天,等了很多天。他会一直等下去。等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