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申承洲果然来了。
沈清辞正在前堂帮父亲抓药,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济世堂门口探头探脑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太显眼了,隔着半条街都能认出来。他不敢进来,躲在门框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手,两只手扒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沈清辞假装没看见,继续手里的活。
等了一会儿,那颗脑袋又往外探了探,正好和沈清辞的目光撞个正着。申承洲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,过了几息,又探出来,这次不躲了,红着脸瞪了她一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“朕来了,你还不来接驾”。沈清辞忍着笑,放下手里的戥子,走到门口。申承洲站在门槛外面,双手背在身后,挺着胸,下巴抬得高高的,但耳朵尖出卖了他——红得快要滴血。
“来了?”沈清辞说。申承洲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往济世堂里面瞟。他在看什么,沈清辞知道——他在看济世堂的样子。上次来的时候太紧张,根本没来得及细看。现在他想看,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,只能偷偷摸摸地瞟。
沈清辞侧身让开,说:“进来吧。”申承洲迈过门槛,走进济世堂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郑重,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匾额——济世堂,三个字,他认得了两个。“济”字他不认识,但他没有问,默默记在心里,打算回去查——虽然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查。
沈鹤亭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了申承洲一眼。申承洲也看着他。一老一小,第二次对视。沈鹤亭的目光还是那样,淡淡的,不嫌弃,不同情,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客人。他什么也没说,低下头继续算账。
申承洲松了一口气。
沈清辞带着他穿过前堂,往后院走。经过药柜的时候,申承洲的脚步慢了下来,目光黏在那一排排小抽屉上。抽屉上贴着标签,写着各种药名——甘草、黄芪、当归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认识的不多,但“甘草”他认识,因为沈清辞给他娘开的方子里有这个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那个抽屉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转头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张写着“甘草”的标签,纸是黄的,字是黑的,摸上去有点粗糙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“甘草是甜的。”沈清辞说。申承洲点了点头,把那个味道记住了。
后院比前堂小很多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靠墙放着一排晾药材的竹筛,里面铺着各种各样的药材,有的他认识,有的不认识。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,树荫下一张石桌、几个石凳。沈清辞走到竹筛前,蹲下身,从里面拿起一片晒干的叶子,递给申承洲。
“这是薄荷,你闻闻。”
申承洲接过去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一股清凉的气味直冲脑门,他打了个激灵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沈清辞笑了,又拿起一片,递给他:“这是紫苏,你闻闻这个。”申承洲闻了一下,这个味道不一样,不凉,有一股特殊的香气,有点像药,又有点像菜。沈清辞又拿起一根干枯的根茎:“这是柴胡,你上次闻过的。”申承洲接过去闻了闻,想起了什么似的,抬起头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这个苦。”沈清辞笑了:“你吃过?”“你开的方子里有这个,我尝过。”“苦吗?”“苦。像黄连。”沈清辞忍不住笑了,说你知道黄连有多苦吗?申承洲摇了摇头。沈清辞从另一个竹筛里拿起一小截干枯的黄色根茎,递给他,说你尝尝。申承洲犹豫了一下,把那一小截黄连放进嘴里,嚼了一下,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,五官挤在一起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沈清辞笑得蹲在了地上。
申承洲想把黄连吐出来,但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手里的黄连,硬是咽了下去。咽完之后,他的眼泪都出来了,但还是倔强地说了一句:“不苦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皱成一团的脸,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坐在了地上。
申承洲被她笑得脸通红,低下头,不说话。
沈清辞笑够了,从地上爬起来,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。申承洲接过去,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,然后把杯子还给她,低声说了一句:“黄连真的很苦。”沈清辞忍着笑,认真地说:“良药苦口利于病。你记住这个味道,以后开方子的时候,就知道病人吃药有多难了。”申承洲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带着他在后院认了半个时辰的药材,薄荷、紫苏、柴胡、黄连、甘草、黄芪、当归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,一样一样地讲,讲它们的性味、功效、用法。申承洲听得极其认真,每一样都闻了,有的还尝了。尝到当归的时候,他说有一股药味,不好闻也不难闻;尝到党参的时候,他说有点甜,像糖但又不是糖;尝到茯苓的时候,他说没有味道,像在嚼纸。沈清辞被他这些朴素的评价逗得不行,但每次想笑都忍住了——她是师父,要有师父的样子。
认完了药材,沈清辞让申承洲在石凳上坐下,从屋里拿出《千字文》,继续昨天的课程。今天讲的是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。她讲寒来暑往是一年,秋收冬藏是一年的事;讲春种夏长、秋收冬藏,不只是庄稼的事,也是人的事——年轻时种什么,老了收什么。申承洲听得很认真,听完之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露了脚趾的鞋,忽然问了一句:“师父,我现在种的,以后能收到吗?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破旧的鞋和低垂的睫毛,心里酸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露出来。她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:“只要你种了,就一定能收到。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;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迟早的事。”申承洲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讲完了课,沈清辞让申承洲把今天教的背一遍。申承洲站起来,双手背在身后,挺着胸,开口就背: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。”一字不差。沈清辞点了点头,说你背得很快。申承洲的嘴角翘了一下,但她马上补了一句:“但是——‘律吕调阳’的‘律吕’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申承洲的嘴角僵住了。沈清辞看着他那副“朕不知道但朕不想承认”的表情,忍着笑说:“下次讲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申承洲松了一口气。
天快黑了,申承洲该回去了。沈清辞把他送到门口,从竹篮里拿出两只粽子——是端午剩下的最后两只,一直给他留着。申承洲接过粽子,低头看着那两只被粽叶包得严严实实的粽子,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喊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申承洲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明天我还能来吗?”沈清辞笑了,说来吧,明天教你认新的药材。申承洲用力地点了点头,抱着粽子转身跑了,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喊了一声:“师父!明天见!”沈清辞笑着挥了挥手。
申承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沈清辞转身回屋,经过前堂的时候,沈鹤亭正在收拾药柜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徒弟,收得不亏。”沈清辞愣了一下,问为什么。沈鹤亭把一屉甘草放回柜子里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他在后院认药材的时候,每一种都闻了,尝了,记住了。走之前,他把那根黄连从地上捡起来,放回了竹筛里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她没注意到申承洲捡起了那根黄连。她只记得他尝黄连的时候皱成一团的脸,和咽下去之后倔强地说“不苦”的样子。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根从竹筛里掉出来的黄连捡了起来,放回了原处。
沈清辞站在前堂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,走到后院,把那些被申承洲闻过、尝过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收好。收到黄连的时候,她拿起来看了看——那一小截黄连上,有两个浅浅的牙印。
沈清辞看着那两个牙印,忽然笑了。她把黄连放回竹筛里,转身回了屋。
晚上,她点了一根蜡烛,翻开《千字文》,准备明天的课程。翻到“律吕调阳”那一页,她停下来,想了想,从书箱里找出一本旧书,翻到“律吕”的部分,把相关内容抄在一张纸上,字写得大大的,每一句都加了注音和解释。
抄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,夹在《千字文》里面。她想起申承洲今天问的那句话——“师父,我现在种的,以后能收到吗?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抄的那张纸,嘴角微微翘起。
能收到的。迟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