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清辞破天荒地没有赖床。
她洗漱完毕,把那块单独包好的桂花糖塞进袖子里,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——百合、麦冬、党参,用油纸包好,准备给申承洲的母亲送去。
沈砚清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,看见妹妹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,揉了揉眼睛:“你这么早去哪儿?”
“送药。”
“又去那个柳巷?”沈砚清皱起眉头,“辞儿,那家人跟咱们非亲非故的,你昨天已经送过一次了,今天又送?爹赚钱也不容易。”
沈清辞把药包塞进竹篮里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三哥,你昨天多吃了两个鸡腿,爹赚钱也不容易。”
沈砚清被噎住了。
“那、那能一样吗?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沈清辞提起竹篮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你吃鸡腿是填肚子,人家吃药是救命。三哥,你的鸡腿重要还是人家的命重要?”
沈砚清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一条。
如果他说鸡腿重要——那他成什么了?贪吃不顾人命的冷血动物?
如果他说命重要——那他就没理由拦妹妹了。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沈砚清败下阵来,转身回屋继续睡觉。
沈清辞哼着小曲出了门。
清晨的保定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,街上的行人还不多,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。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,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沈清辞摸了摸袖子里那两文钱——昨天买瓜子和桂花糖花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文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舍得买油条,咽了咽口水,继续往前走。
柳巷在城东最深处,越往里走,房子越矮,路越窄。地上坑坑洼洼的,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,一脚踩下去,泥水溅上裙角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洗的襦裙,叹了口气。
早知道就穿那件旧的来了。
她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,正要敲门,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吼声——
“朕说了不吃药!不吃药!你们把药拿走!”
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虚弱但带着无奈:“承洲,别闹了,人家沈姑娘好心送药来,你不吃怎么行?”
“那苦东西喝下去,朕还怎么批折子?!”
“你哪来的折子批……”
“朕有!朕有很多!你看这一堆——”然后是纸张哗啦作响的声音。
沈清辞实在听不下去了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谁?!”里面的声音瞬间警惕起来。
“送药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申承洲站在门后,手里抓着一沓皱巴巴的纸——仔细一看,根本不是什么折子,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圣旨”“准奏”之类的字,还用木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玉玺印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沓“折子”,又看了一眼申承洲。
申承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“你、你怎么又来了?”他手忙脚乱地把“折子”藏到身后,但藏得不够严实,有一张掉在了地上,上面写着“今日早朝,无事退朝”七个大字,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。
沈清辞弯腰捡起来,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递还给他。
“皇上日理万机,辛苦了。”
申承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你、你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沈清辞跨进院子,看见申承洲的母亲坐在屋门口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在咳。她看见沈清辞,眼眶又红了,撑着身子要站起来。
“沈姑娘,你又来了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婶子别动,”沈清辞连忙走过去,扶着她坐下,“我来给您把个脉。”
她蹲下身,三根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,凝神细听。
脉象虽然还是弱,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,说明药是对症的。
“婶子,药继续吃,一天两剂,早晚各一次。我再给您加一味黄芪,补补气。”她从竹篮里拿出新包的药,一一交代。
妇人拉着她的手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两个字:“好人……好人呐……”
沈清辞笑了笑,拍拍她的手背:“婶子别这么说,举手之劳。”
她站起来,余光瞥见申承洲站在墙角,正偷偷摸摸地把那沓“折子”往灶台底下塞。
沈清辞假装没看见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桂花糖,递过去。
“喏,给你的。”
申承洲看了一眼那块糖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,表情复杂得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接受一个敌国使者的进贡。
“朕……”他顿了顿,改口了,“我不吃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这不是别人的,”沈清辞说,“这是昨天一个皇帝赏我的,我借花献佛。”
申承洲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哪个皇帝?”
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说:“一个很年轻的皇帝,住在柳巷,家里有三间瓦房、一只芦花鸡、一个破灶台。”
申承洲的脸又红了。
他一把抢过桂花糖,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你闭嘴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她蹲下身,跟申承洲平视,认真地说:“药一定要吃,不能倒掉。你娘的病再吃七副就能好大半,后面再慢慢调理。听见没有?”
申承洲嚼着糖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你要是再叫我‘乡村野姑’,下次我就不送糖了,送黄连。”
申承洲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,脸色微微发白。
他相信这个女人说得出做得到。
沈清辞提起空竹篮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。
“对了,你那个‘早朝’的折子,写得不怎么样。”
申承洲愣住了。
“退朝两个字写错了,”沈清辞说,“‘退’字里面不是‘日’,是‘艮’。下次用木炭写的时候注意点。”
她转身走出了院子,留下申承洲一个人站在门口,嘴里含着没咽完的桂花糖,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灶台底下把那沓“折子”翻出来,找到那张写着“今日早朝,无事退朝”的纸,盯着上面的“退”字看了半天。
“……还真是写错了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。
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记住那个“退”字怎么写。
沈清辞走出柳巷,心情不错。
今天送药顺利,桂花糖也送出去了,申承洲那个小屁孩虽然嘴硬,但好歹没再叫她“乡村野姑”。
她正盘算着回家之后是先分拣甘草还是先看《孟子》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清辞!沈清辞!”
她转过头,看见申承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光着一只脚——另一只鞋又跑掉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停下脚步。
申承洲跑到她面前,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。他的脸跑得通红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,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沈清辞,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喘,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什么很厉害?”
“就是……读书。写文章。考试。”申承洲顿了顿,“你考了案首,我听巷子里的人说了。他们说你是保定府这么多年第一个女案首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打听了这些。
“算是吧,”她说,“怎么了?”
申承洲抿了抿嘴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。
“那你能不能……教我?”他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衣裳依然打着补丁,脚上依然只穿着一只鞋,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沈清辞从未在别的孩子身上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聪明,不是机灵,而是一种……饥饿。
对知识的饥饿。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教你?你昨天还叫我‘乡村野姑’呢。”
申承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、那是朕……我不知道你是……我……”
“行了,”沈清辞打断他,从竹篮里拿出昨天王兄抄给她的那两首诗,递过去,“拿去。先认上面的字,认完了再来找我。”
申承洲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认识的字不多,但“青山”“流水”“渔翁”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我会认完的。”他说,语气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。
沈清辞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下次来找我的时候,把鞋穿上。”
申承洲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右脚,脚趾头在晨风中微微蜷缩。
他把那只跑掉的鞋从路边捡回来,穿上,然后一路小跑回了家。
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,他母亲还在屋里咳嗽。
申承洲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去玩,而是搬了一把小凳子,坐在院子里,把沈清辞给他的那张纸摊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青、山、不、墨、千、年、画……”
他的声音稚嫩,但认真得像在念圣旨。
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芦花鸡在院子里咯咯叫着找虫吃,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申承洲念完第一句,忽然停下来,把那张纸举到眼前,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。
沈清辞的字写得很好看,清秀又不失力度,一撇一捺都透着一种从容。
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轻轻念了一声。
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念这个名字了。
而他才十岁。
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,什么叫心动,什么叫“一见误终身”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的名字念起来,很好听。
好听得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叫,像夏天里的第一口井水,像秋天里的第一片落叶,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。
他只知道,他想把那个人的名字,念一辈子。
远处的济世堂里,沈清辞打了个喷嚏。
“谁在念叨我?”她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,然后翻开《孟子》,继续看她的“仁政”学说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