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保定城的街巷陆续亮起了灯。
沈清辞从东市的杂货铺出来,手里提着用油纸包好的五根蜡烛。这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,虽然心疼,但想到晚上可以多点一会儿灯看书,心里又觉得值了。
“沈姑娘!”
刚走出铺子没几步,对面卖馄饨的王老伯就笑呵呵地朝她招手。
“王伯好。”沈清辞微微欠身。
“你爹的腰疼好点没?我那老寒腿吃了你爹开的药,今年春天好多了,都不怎么疼了!”王老伯一边说一边往碗里捞馄饨,“来来来,尝尝伯刚包的,鲜肉馅的!”
“多谢王伯,改日一定来吃。”沈清辞笑着婉拒,提着蜡烛继续往前走。
一路上,几乎每个摊贩、每个行人都认识她。有叫“沈姑娘”的,有叫“沈案首”的,还有几个老人家叫她“小神医”。沈清辞一一回应,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走过之后,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背影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沈家的闺女,越长越标志了。”卖花的陈婆婆摇着蒲扇,跟隔壁卖豆腐的李嫂嘀咕。
“可不是嘛,那张脸生得,啧啧啧——”李嫂压低了声音,“我活了五十年,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。你说她那眼睛,是不是会说话?”
“可不只是好看,”陈婆婆啧啧两声,“人家还考了案首呢!咱保定府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才女了?可惜是个女子,要是男子,将来肯定做大官。”
两位妇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
沈清辞自然不知道这些议论,就算知道,大约也不会在意。她脚步轻快地穿过石桥,拐进一条回家的近道。
刚走进巷子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“朕是皇帝!你们都给朕跪下!”
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平身!”
“谢皇上!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忍不住笑了——又是巷子里的孩子们在玩“过家家”。
她本打算绕道走,但那条路太远,蜡烛又沉,便想着快步穿过去就是了。
谁知刚走近,一个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——
“哪来的乡村野姑?见到朕还不赶紧跪下!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乡村野姑?
她?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月白色的襦裙,淡青色的半臂,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,虽算不上锦衣华服,但也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。平日里谁见了不说一声“沈姑娘生得标致”?
乡村野姑?
她被气笑了。
真的,气笑了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向那个大放厥词的“皇帝”。
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巴,衣裳上打着好几个补丁,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。他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用柳条编的“冕旒冠”,冠上挂着几根草绳当“旒”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“笏板”,正襟危坐在一块垫了破布的石头上。
浑身上下,从头发丝到脚趾头,没有一处不透着穷酸气。
就这?
还敢叫她乡村野姑?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笑容:“你说谁是乡村野姑?”
小男孩——申承洲——扬起下巴,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(虽然他坐着,她站着,但他努力做出了居高临下的姿态)。
“说你呢!这里除了你还有谁?”申承洲用树枝做的“笏板”指着她,“见了朕不行礼,还敢顶嘴?信不信朕把你拖出去砍了?”
旁边几个小孩纷纷附和:“对对对!砍了!砍了!”
沈清辞提着蜡烛,站在巷子里,看着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,忽然觉得自己的蜡烛买亏了——早知今日有这等好戏,她应该把买蜡烛的钱省下来买瓜子磕。
“皇上,”她忍着笑,语气要多假有多假,“民女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皇上驾临,罪该万死。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皇上。”
申承洲见她服软,更加得意了,翘着二郎腿(虽然石头上翘二郎腿很费劲):“说!”
“皇上的龙袍……怎么尽是补丁啊?”
申承洲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旁边几个小孩憋笑憋得脸都红了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这是朕特意命人做的!这叫……叫……”他卡壳了。
“叫百衲衣?”沈清辞好心提醒。
“对!百衲龙袍!天下独一件!”申承洲硬着头皮往下编,“你们这些平民百姓懂什么?”
沈清辞点点头,一脸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,然后又问:“那皇上头上的冕旒冠……怎么是柳条编的?”
申承洲的脸更黑了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江南进贡的!用上等青竹丝编的!价值连城!”
“哦——”沈清辞拖长了音,“那皇上手里的笏板……”
“这是千年沉香木!”申承洲抢答,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,“价值连城!连城你懂不懂!”
沈清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她这一笑,眼角弯弯,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,月光落在她脸上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申承洲看呆了一瞬,但很快反应过来,恼羞成怒地挥舞着树枝:“笑什么笑!来人!把这个目无君上的野丫头拖出去——拖出去——”
他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的“大臣”们都在看热闹,没有一个人动。
“你们聋了吗?!”申承洲吼道,“把她拖出去!”
几个小孩面面相觑,然后齐齐看向沈清辞——准确地说,是看向她手里提着的油纸包。
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,里面除了蜡烛,还有几块没吃完的桂花糖和一小包蜜饯。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,本来打算晚上看书的时候当零嘴。
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沈清辞蹲下身,打开油纸包,桂花糖的甜香立刻飘散开来。
“你们想吃吗?”她笑眯眯地问。
几个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一群饿狼看见了肥肉。
“想!”齐刷刷的声音。
沈清辞把桂花糖和蜜饯分给几个“大臣”,每人一块,不多不少。几个小孩塞进嘴里,眼睛弯成了月牙,甜得直跺脚。
“好吃!”
“我还要!”
“姐姐你还有吗?”
沈清辞摊了摊手,表示没有了。然后她站起来,看着还坐在石头上的申承洲,挑了挑眉。
“皇上,您的臣子……好像不太听您的话呀。”
申承洲看着自己那几个叛变的“大臣”,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你们!你们!”他指着那几个吃得正欢的小孩,声音都在发抖,“朕是皇帝!你们是想造反吗?!”
“可是她有糖。”羊角辫小姑娘舔了舔嘴唇,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就是就是!”胖乎乎的小男孩附和,“皇上你又不给我们糖吃!”
申承洲气得从石头上跳下来,柳条编的冕旒冠歪到了一边,他也顾不上扶,指着沈清辞的鼻子:“你——你这个妖女!你用糖收买朕的大臣!你这是——这是——”
他想说“谋朝篡位”,但一时想不起这个词,急得直跺脚。
沈清辞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逗得不行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皇上息怒,”她忍着笑说,“民女只是略表心意,哪敢谋朝篡位?”
“你就是!”申承洲气得脸通红,“你别以为朕看不出来!你就是想当皇帝!”
沈清辞哭笑不得:“我不想当皇帝,我就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也不行!这是朕的地盘!你踩了朕的地,就要给朕交税!”
“交税?交什么税?”
申承洲眼珠一转,指了指她手里的蜡烛:“蜡烛!交一根蜡烛!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买的五根蜡烛,笑容渐渐凝固。
这根蜡烛,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。
这个人,张嘴就要一根?
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
沈清辞把蜡烛往地上一放,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细细的藤条,约莫两尺长,韧劲十足。
“皇上,”她笑眯眯地走向申承洲,“您刚才叫我什么来着?”
申承洲看着她手里的藤条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:“乡、乡村野姑……”
“哦,对,乡村野姑。”沈清辞点点头,藤条在手里轻轻拍了拍,“那民女今天就好好教教皇上,什么叫‘礼尚往来’。”
“你、你要干什么?”申承洲又退了一步,“朕警告你,朕是皇帝!你敢打皇帝,那是——那是——杀头的大罪!”
“皇上,”沈清辞的笑容愈发灿烂,“您这皇帝,有几个大臣啊?”
她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已经被糖收买的“大臣”,几个小孩齐齐摇头,表示自己跟这个“皇帝”没什么关系。
申承洲:“……”
“你们!”他气得跳脚,“朕要诛你们九族!”
羊角辫小姑娘舔着蜜饯,头都没抬:“我九族都在巷子里,你诛吧。”
申承洲:“…………”
沈清辞终于忍不住了,笑得弯下了腰。
但她没有忘记正事。
藤条扬起,轻轻落在申承洲的屁股上。
“这一下,是教你什么叫礼貌。”
“啊——!”申承洲捂屁股,拔腿就跑。
沈清辞提着藤条追上去,速度不快不慢,刚好吊在他身后。
“这一下,是教你什么叫谦虚。”
啪。
“啊——!你这个疯女人!”
“这一下,是教你什么叫尊重。”
啪。
“救命啊!有人要杀皇帝了!”申承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柳条冠早就掉了,草绳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来晃去,活像一只被追着打的野兔子。
巷子里的住户听见动静,纷纷探出头来看。一看是沈家闺女在追打巷子里出了名的皮猴子申承洲,都笑呵呵地缩回去了——没人管,也没人想管。
申承洲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在巷子里狂奔。沈清辞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,藤条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力道不大,但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,配上申承洲的惨叫声,颇有几分交响乐的意味。
“你给朕等着!朕要抄你满门!”
啪。
“朕要把你关进大牢!”
啪。
“朕——朕——”
申承洲跑不动了,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见她手里的藤条还举着,顿时腿都软了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清辞放下藤条,看着他这副狼狈样,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,甚至有些想笑。
“皇上,”她说,“您家住在哪儿?”
申承洲警惕地看着她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送您回宫啊。”沈清辞笑眯眯地说,“您不是说您是皇帝吗?皇帝怎么能光着一只脚在街上跑?多不体面。”
申承洲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光着一只脚,而且那只脚踩在石子路上,硌得生疼。
他瘪了瘪嘴,不情不愿地指了指巷子深处:“那边。”
沈清辞跟着他往前走,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,又拐了两个弯,最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朽烂的木头。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去年的纸已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。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咳嗽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是病了有些日子了。
申承洲推开门,一只脚跳进去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窘迫。
“看什么看?”他凶巴巴地说,但底气明显不足,“没见过皇帝的家吗?”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破败的小院——三间矮房,窗户纸糊了好几层,有的地方还是用旧布补的。院子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服,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柴火,灶台是用泥巴糊的,上面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。
她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,落在申承洲身上。
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地叫她“乡村野姑”的小男孩,此刻光着一只脚站在自家门口,裤腿上全是灰,脸上还有刚才跑出来的泪痕。他的衣裳虽然打着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,头发虽然乱,但看得出是认真梳过的。
沈清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看够了没有?”申承洲梗着脖子,不肯在她面前露怯,“看够了就赶紧走!朕还要批折子呢!”
沈清辞没有走。
她把蜡烛放在门口,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——那是她最后的零花钱了,本来打算明天买墨条的。
“拿着,”她把钱塞进申承洲手里,“给你娘买点药。”
申承洲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朕不要你施舍!”他把钱塞回去,声音有些哽咽,“朕是皇帝!皇帝不要别人的钱!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红红的、却倔强地不肯掉泪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不是施舍,”她说,“这是……赋税。皇上刚才不是说要收税吗?这就是民女交的税。”
申承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把钱重新塞进他手里,这次他没有再推回来。
“你娘咳了多久了?”她问。
申承洲低着头,闷闷地说:“半个月了。”
“痰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的……有时候带点血丝。”
沈清辞皱了下眉,想了想:“明天我让人送点药过来。你记着,让你娘多喝热水,别受凉,别吃油腻的东西。”
申承洲抬起头看着她,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是大夫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我爹是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我也算半个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,申承洲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喂!”
沈清辞回过头。
申承洲站在破旧的木门前,光着一只脚,手里攥着她给的铜板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朕……我不会忘记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沈清辞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钱袋,叹了口气。
五根蜡烛,剩四根。
桂花糖和蜜饯,全没了。
零花钱,一文不剩。
她今天出门是去买蜡烛的,结果蜡烛没买全,钱倒是花了个精光。
沈清辞站在巷口,仰天长叹。
“沈清辞啊沈清辞,你到底是去买蜡烛的,还是去散财的?”
但她想起申承洲那双红红的眼睛,和那个破败的小院,心里又觉得——好像也没什么好后悔的。
回到济世堂,沈鹤亭正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“爹,”沈清辞走过去,“城东柳巷那边有一户姓申的人家,家里的女主人咳了半个月,痰白带血丝。明天我能不能包几副药送过去?”
沈鹤亭抬头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用哪几味药?”他问。
沈清辞想了想:“百合固金汤加减。百合、生地、熟地、麦冬、玄参、当归、白芍、桔梗、甘草、贝母。她咳了半个月,正气已伤,加党参益气。”
沈鹤亭又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明天让你二哥去送。”
“我自己送就行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鹤亭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往后院走,经过前堂时,看见沈砚清正趴在桌上打瞌睡,手里还握着一本《论语》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剩下的四根蜡烛放在桌上,然后拿起一件外衫披在三哥身上。
沈砚清动了动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辞儿……别闹……”,翻个身继续睡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,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
她忽然想起申承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哪来的乡村野姑?”
沈清辞忍不住又笑了一声。
这是她长这么大,第一次被人叫“乡村野姑”。
保定城里,上到八十岁的老翁,下到三岁的孩童,谁见了她不夸一句“沈家闺女真标志”?
偏偏那个穿着补丁衣裳、光着一只脚、穷得揭不开锅的小屁孩,张口就叫她“乡村野姑”。
沈清辞摇了摇头,翻开《孟子》,继续读书。
烛光摇曳,映着她的侧脸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辞提着包好的草药,又去了城东柳巷。
这次她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襦裙,换了一身旧衣裳,免得太过招摇。
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,她抬手敲了敲。
门开了。
申承洲站在门内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,头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。看见是沈清辞,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板起脸来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他故作冷淡地说,但目光已经落在她手里的药包上了。
“给皇上送药来了。”沈清辞笑着说,“民女孝敬皇上的,不收税。”
申承洲抿了抿嘴,让开身位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沈清辞跨进院子,看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正坐在屋门口晒太阳,脸色蜡黄,不停地咳嗽。
她走过去,蹲下身,温和地说:“婶子,我是济世堂沈大夫的女儿,给您送药来了。”
妇人抬起头,看见沈清辞的脸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承洲这孩子,又给人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没有没有,”沈清辞连忙摆手,“他很乖的。”
站在身后的申承洲听见“很乖”两个字,嘴角抽了抽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沈清辞交代了煎药的方法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申承洲追了出来。
“喂,”他站在门槛后面,一只手扶着门框,不肯走出来,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清辞转过身,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的笑容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沈清辞。”
申承洲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,然后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沈清辞,”他说,没有再用“朕”,“我会还给你的。药钱,还有昨天的钱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有说“不用还”,也没有说“好”。
她只是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。
申承洲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慢慢关上了门。
他回到屋里,把沈清辞送来的药包打开,一味一味地看。
百合、生地、熟地、麦冬、玄参、当归、白芍、桔梗、甘草、贝母、党参。
他一个字也不认识,但他把每一味药的样子都记住了。
就像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一样。
沈清辞。
那天晚上,申承洲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穿着龙袍,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。
他正要开口说“众卿平身”,忽然看见人群的最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月白色的襦裙,淡青色的半臂,一条辫子垂在脑后。
她站在那里,笑盈盈地看着他,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申承洲想喊她的名字,但嘴张开的一瞬间——
梦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漏风的屋顶,耳边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
申承洲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
“沈清辞……”
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